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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種》2021年第5期|李曉東:伏羲三題
來源:《芒種》2021年第5期 | 李曉東  2021年04月15日06:21

伏羲,中華人文始祖,創設陰陽太極,一畫開天,文明肇啓。甘肅省天水市乃羲皇故里,著名遺蹟有卦台山、伏羲廟,俱風光秀美,文化昌明,世人景仰。湖南嶽陽之平江縣天嶽幕阜山,亦有伏羲傳説,足見伏羲澤被中華之深廣遠大。三篇文章,以親身所歷所見,探尋伏羲精神和中華文明之緣起傳播。

卦台謁祖

全國雲計算大數據和智慧城市建設龍頭企業浪潮集團執行總裁王柏華先生,到天水隴右講堂主講“大數據與智慧城市建設”。講座結束距離開天水僅四小時。我建議他去看看麥積山,王總卻提出到卦台山,而且説,去朝拜卦台山。我有些詫異,他解釋,大數據的基礎是計算機技術,是二進制,源頭在易學,在伏羲創立的陰陽太極八卦。天水卦台山,就是全世界計算機和大數據的起源地,必須懷着虔誠敬仰之心朝聖禮拜,慎終追遠。

從天水市區驅車半小時,即到位於麥積區三陽川的卦台山。山高約百米,如倒扣之觚。與各地各處繁華熱鬧的景區相比,卦台山幾乎處於未開發狀態,僅登山之台階,道旁之綠樹而已,亦未見遊客。因剛從講堂下來,主客俱西裝革履,倒多了一分莊重。

台階水泥砌就,每階側面,都畫一卦象,是六爻相疊之六十四卦。“文王拘而演《周易》”,周文王困於今河南湯陰之羑里城,將伏羲八卦兩兩相疊,演為六十四卦。因此,我們的尋訪,是逆時光上溯。由現代交通工具帶到周文王跟前,再循着文王的指引,一階階向中華人文始祖靠近。

一座城門屹立半山,土坯壘就,如窯洞形。門頭書“伏羲城”三字,顏體,莊重敦厚。城建於宋代,夯土築成。曲阜造城護衞孔廟,天水築城拱奉伏羲。孔子“晚而喜易,讀易,韋編三絕”。孔子習學者,乃文王周易,源在伏羲。可惜孔子問禮於老子,只在洛陽,未能向西行,老子出函谷關,不知所終,應迴歸卦台山了吧。

門朝正南,前有觀景台。憑欄遠眺,連山環抱,底部平坦,渭河穿山而至,呈S形流過,將盆地均勻分為兩部分。伏羲為什麼到了卦台山,八千年時光已過,無人再見。但並非不可想見。偉大者之所以偉大,正在於困境中實現飛躍,日常中造就非凡,偶然中開悟真理。

蘇東坡千古絕唱“遙想公瑾當年”,我們後發先至,遙想伏羲當年。強健的伏羲為猛獸追逐,跑得飛快,卻又逃無可逃,於是爬上山頂一棵最高大的樹。猛獸不去,族人未來,困愁高樹。安全無虞,獵食無法,下樹無膽,於是,有些無聊了,“望望天望望地還有多少裏”。藝術心理學研究證明,非功利,是認知提升和審美髮現的要素。司空見慣的太陽,忽然讓伏羲感覺到了不一樣。他發現了鮮紅、熱烈、耀眼、温暖的太陽最簡單的形狀——圓。這是人類認知史上的重大飛躍,由具象質變為抽象。猛獸未離而暗夜已至,月出東山,同是圓形。月光如水,茂林隱約,山巒相連如環。日、月、地俱為圓形。天覆明,族人至,猛獸逃。下到地面的伏羲,心中已嵌入那個深刻的圓。他折一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並不太圓的圓。一個空空的圓,似乎太單調了。伏羲想起了他山下的河。於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出現在圓中。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把人類發展分為矇昧、野蠻、文明三大階段。中華文明,就從這一個圓和一條曲線肇始。具象到抽象、直線到曲線,不只是思維的飛躍,認識的提升,也為中華審美奠基。“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就是渭水之水。“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王維和伏羲看到一樣的景象。“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曲中見雅,彎曲有致,一直是中國傳統的審美追求。

面對這圓中有曲的圖像,伏羲陷入沉思。太陽漸漸升高,又慢慢向西行去。山巒樹影,光亮明滅。皎潔的月亮又升起來了。他忽有所悟。白天、黑夜,太陽、月亮,温暖、寒冷,光亮、影子,概括起來,就是陽、陰。而月亮,是黑暗中的光明、影子,是光明裏的黑暗。陰陽共同構成宇宙,又陰中含陽,陽中有陰。圖形,有了形狀,又有了靈魂。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太陰、太陽、少陰、少陽。

入城門,未有大道,而見土台。年輕的講解員解釋,伏羲廟極神聖,不可輕見。右側土徑,窄而曲而陡,繞行,即見廟。院中有柏八株,依八卦方位所植。另有衞茅一株,本是灌木,在卦台山長得尤如粗盈一抱的喬木。年年高考之前,眾多少年學子前來抱樹,寓意“成材”。南郭寺亦有成材之衞茅一株,不若此株壯大,伴於2500年古柏之側。

院中猶是泥土夯實,幽靜自然。一條磚道通往大殿,也就十餘步。講解員提醒我們看腳下一磚拼太極圖。相傳,此處即八千年前伏羲仰觀天文、俯察地理之處。當年山頂,大木參天,成為中華智慧之根、文明之源。我們每個人,都在太極圖上站了站,讓思維穿越八千春秋寒暑,300萬個日夜,和祖先心靈相通。拍照留念,感覺都高大了起來。孟子説,養浩然之氣,卦台山之巔,伏羲登臨開悟處,天風浩蕩,秋深似海,層林盡染,萬物遐思。

大殿始建於金代。後毀。20世紀80年代重建。自古,卦台山就是官方祭祀伏羲之聖地。然距城較遠,車馬勞頓。明成化十九年(1483),在天水城中始建伏羲廟,越年而成。後又建城護衞。老天水五城相連,伏羲城即其一。卦台山於是改為民間祭祀地。相傳正月十六是伏羲生日,每年這天,卦台山都舉行盛大廟會,以三牲、古禮,獻於始祖。如今,每年夏至日,伏羲廟前舉辦由國家領導人出席的公祭伏羲大典,其前一天,卦台山祭祀。雖規模、層級不及,但先後之次序,自不待言。

今卦台山伏羲廟,雖復建,然修舊如舊,文物價值不彰,文化價值依舊。一同行者説,他小時候還從山下搬磚瓦上來,為建廟用。大殿正中,伏羲端坐,如城中伏羲廟中像而略小,長髮裸身,雙目如炬,綠葉成裙,圍於腰間。伏羲十四大功績,其一就是製衣服。《聖經》裏,亞當和夏娃在蛇的引誘下吃了智慧樹上的果子,忽然感到羞恥,把樹葉遮在身上。東西方相距遙遠,互不通聯,文明緣起的情形卻近似。伏羲爬上的卦台山上的大樹,就是中華民族的智慧樹。認知、審美、道德,文明三大要素,都在伏羲一人身上,聚而齊之。天水稱龍城,蓋因伏羲為龍。標準的解釋,龍,馬頭、鹿角、蛇身、魚鱗、鷹爪、牛尾,不同部落圖騰聚合而成,從另一層面説,龍何嘗不是各文明內涵之薈萃。

伏羲手捧八卦盤。八卦,和伏羲,和中華文化,和人類文明,緊緊聯繫在一起。唯一讓人不能馬上想起來的,是和天水的關係。其實,太極圖就是天水——圓形為天,曲線為水,一陰一陽,彷彿天水連接的南方和北方。八卦,乾、坤、巽、震、坎、離、艮、兑,代表八個方位,又表示八種事物。方位和事物,一具體一抽象,一無形一有象,如何聯繫起來呢?答案還在卦台山。

半山,有城門,正南,乾位。城圍山而建,夯土築就,有城垛八。乾為南,為天,為陽。卦象,三陽爻相疊。正南一望,正見三道山樑,自然造化的乾卦,出現目前。順時針繞城一週,西南,巽,亦指風,連山環抱,西南有缺,渭水穿山而至,風行水上;正西,坎,水,渭河S形流過三陽川盆地,正西方恰是河灣水聚處;西北,艮,山,西北方,乃黃土高原,山巒無窮,樹木茂盛;正北,坤,地,山峯相連,見峯見谷,時斷時續,是為陰爻,三相疊,正乃坤卦之形;東北,震,雷,天水多冰雹災害,“雨灑一大片,雹打一條線”,這條“線”,常在卦台山之東北方位,可見,先祖之發現,至今而然。正東,離,火,東為太陽昇起之處,朝陽如火;東南,兑,澤,渭河流淌,聚于山腳,古代為一湖泊。“日月經天,江河行地”,太陽、月亮,都在正南方升至天頂,故南為天,相應,則北屬地。和陰陽太極一樣,八卦同樣是個性與共性,特殊與一般,具體和抽象的統一。伏羲“仰觀天文,俯察地理”,所觀所察,乃卦台山之天,三陽川之地也。太極八卦圖,可以説是中華文化無可爭辯的第一標誌,而它的產地歸屬,無可爭辯,在天水。

浪潮集團擬在全國建立100個數據研究所,問我,落地天水的數據研究所,希望編為第幾號?我回答,95號。問,為何?我答,天水乃百王之祖,萬帝之先的伏羲故里,又是伏羲之成為羲皇之地,95號,即九五之尊也,舍此其誰?卦台山之巔,解説員遙指南面説,那是九龍山,背後北邊,叫五龍山,大家均會心而笑。

雪朝尋雪

習近平總書記深情寄語“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什麼是鄉愁?我以為,並非指每個人具體的故鄉,而是中國人、中華民族向所從來的生活方式、審美情感、價值觀念、道德人格,是工業化、後工業化,現代化、後現代化浪潮中依然閃爍的江楓漁火。而雪,無疑是中華鄉愁最典範的載體,另一標誌意象是“明月”。

天水,白雪茫茫。我雖生長在北方,但“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景象,卻有點久違了。1999年起,學習、工作在上海,記憶中,這些年裏,只有一次微微有些雪意,地面積不住,樓頂,似雪如霜地一抹白。《祝福》裏寫祥林嫂回憶短暫幸福時,“微雪點點地下來”,先前不理解,待見到上海的雪,才知道祥林嫂所看的南方的雪,和我自小熟悉的北方的雪,是不同的。因此,在天水又見到雪,見到記憶中如故鄉和幼時的大雪,格外覺得親切,還有些温暖。冷的天,暖的雪,落在伏羲女媧成婚的土地上。

我住21樓,窗口朝東,早上一拉開窗簾,猶在夜幕的屋頂、道路、河流,都映着潔白的光,天空彷彿提前放亮。路燈依然照着,橘黃色燈光落在雪上,彷彿為雪着上小小的衣裳。天水的路燈是白玉蘭形狀,麥積區甘泉寺內,宋代玉蘭兩株,相距5米,一白一紫,為追思流寓天水的詩聖杜甫而植,及今千年矣。齊白石老先生書“雙玉蘭堂”,幾可比肩南郭寺。上海市花是白玉蘭,春天的街道上,玉蘭花像覆蓋在枝頭的雪。我一直以為,天水,是中國天水、甘肅上海,隴原大地最時尚、最有情調的地方。

我向來有些懶,早上從不鍛鍊,看到雪,卻忽然有了到天水的雪地裏走走的願望。古人踏雪尋梅,天水六十六號文化園內蠟梅開得正盛,魯迅名篇《在酒樓上》,寫柔雪的紹興,“幾株老梅竟鬥雪開着滿樹的繁花,彷彿毫不以深冬為意”。作者“從慣於北方的眼睛看來”,“很值得驚異”。天水位居南北中國分界線,北方的國槐,南國的梅花,相鄰而生,自是毫不奇怪。然天水雪天的好處,不止一樹梅花。

街上,一夜飄雪,已積得厚厚的,如大地鋪上潔白的地毯。行走上面,踏雪微聲。不由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破了雪褥,驚醒了夜的夢。雪還在下,但不密,雪片大而疏,花瓣般落在頭上身上,“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反其意而用之,也是恰當的。人、車都少,俱小心翼翼的。所見多的,是穿灰藍色校服的學生。天水最著名的初中——逸夫實驗中學,就坐落在藉河南岸。門前即橋,飛架南北。二三調皮男生,小跑兩步,試着滑雪,然雪厚,未成冰,行而不遠。橡膠壩攔藉河梯級蓄水而成的天水湖,近岸部分結了冰,白雪覆蓋,湖中猶水,雪入即化。作家從維熙有名篇《雪落黃河靜無聲》,雪落藉河也一樣,似飛絮入林,如青紗曼舞,又像天與水間律動的音符。藉河是渭河支流,終入黃河,這點點片片的雪花,也將匯入奔騰到海不復回的洪流。伏羲自天水順河而下,入主中原,葬於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縣。周口,處黃河中下游平原,沃野千里,水土肥美,至今仍是最重要的夏糧主產區。天水降下的萬千雪花,也是追隨伏羲的步履而去的吧。

水在河中過,車於路內遊。往日,藉河南北路連綿的車流,是城市繁榮、人民生活幸福的標誌,雪地裏,卻靜靜停着,彷彿蓋着被子安睡的孩子。車輛形狀不同,雪落其上,更加千姿百態,又無不呆萌。有的車燈一半落雪,睡眼惺忪;有的像舞台上的花臉,一副滑稽模樣;有的車頂積雪平坦整齊,好像戴了潔白的帽子。平日裏,他們早該生龍活虎、神氣活現地競逐在路上,爭先恐後地奔事業、爭前途。而今雪天,他們像回到慈母懷抱,裹緊白色小被子,睡一次懶覺,做一回靜靜的夢。

天色漸漸亮起來了。伏羲在天水分時序、定節令,每到節氣,天水氣候反應明顯。一年一日,天水都從容而精確地度過。舉目眺去,鮮紅的國旗映着白雪,分外熱烈。那是迎接新年,沿街掛在白玉蘭形路燈杆上的。近看,面面挺括;遠望,行行整齊。國旗下,古宅前,是忙碌的環衞工人。橘黃色工作服都有些舊了,身軀個個彎下來,拿着鐵鍬、掃帚,正在除雪。俗語云“各人自掃門前雪”。掃雪,也是黎明即起,灑掃庭除的一部分。記憶中,大人揮動快一人高的掃帚,左一下、右一下,露出一條藏在雪下的路來。孩子們,早在院子裏的雪上堆起了雪人。微信圈裏,無數創意萌寵的雪人風華正茂。如果不是電腦P圖,都需要專業水平。原生態的雪人就沒這麼多講究,大中小三個球上中下堆起來就算小功告成了,再插上把舊笤帚——完美!忽然發現,最接地氣的雪人形象,居然是掃雪的環衞工人。從來沒人給這些天天起得最早的城市美容師塑像,但每年冬天,又塑出了無數的像,雖然塑像者和被塑者都無名無姓。

天水還在人工掃雪,而大都市如北京,掃雪已很不常見了。專業化掃雪車可以迅速讓落在地上的雪痕跡全無。這個多地“暴雪預警”的冬天,北京卻始終一片未見,更別説“燕山雪花大如席”了。大家一邊抱怨空氣乾燥,一邊慶幸出行等生活不受影響。我們都想記住鄉愁,其實在工業化、城市化時代,鄉愁是有邊界的。天水這樣的城市,可以説就是鄉愁的邊界。城區規模不大,四周被農村包圍,許多市民進城不久,鄉村的生活方式,還時時映入城裏。而更大的城市,景觀、自然、原生態,甚至鄉愁,都已被模式化了。玩雪,到滑雪場;游泳,到游泳池;看景,到公園。每天醒來第一件事,盯牀頭PM2.5測量值,決定要不要户外鍛鍊;到醫院化驗,打出好幾頁數據,看哪項高、哪項低,確定身體怎樣。甚至見到雪,立即反應的,是冷空氣、塵埃、水分,以及是不是衞生。一説鄉愁,就是余光中……寓言《鄭人買履》的主人公被嘲笑了兩千多年,其實,主人公倒是有遠見的,是“數據化生活”,如我們今天一樣。

遠遠地,眺見了伏羲城古樸巍峨的門樓。橘黃色燈光自下而上,照得飛檐都温暖起來,又平添了富貴與縹緲的氣質。不禁感慨,果然“百王之祖,萬帝之先”,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依然難掩尊貴與卓犖。老天水五城相連,最西就是伏羲城。城池更易,現代化浪潮衝擊下,其他四城都已湮沒,痕跡不在,唯伏羲城因廟而存,還新建了許多設施。雖有城門而無城牆,但一門相隔,古今迥異。城門外,現代化高樓幢幢,城門內,兩側俱青牆黛瓦,檁椽井然。每年夏至日公祭伏羲,參加祭奠的人羣熙熙攘攘由此步入盛典。雪天之晨,卻寂靜無聲,彷彿和雪一起睡着了。

伏羲廟前廣場,一夜的落雪,整整齊齊、方方正正蓋在地上。伏羲公祭大典時樹立的“澤被華夏一萬年”標語牌,還如嶄新般鮮紅,白雪底色下,更加亮麗。都説每年公祭伏羲時,會有祥瑞異象出現,有時日月同輝,有時晴空彩虹,有時如注大雨戛然而止……上次所見,是滿空翔舞的燕子。我還用手機拍了一段視頻。數百隻燕子應和着恭讀祭文、樂舞告祭的鏗鏘之聲和雅頌旋律,時而高飛,時而低旋,時而列隊成陣,時而散落和鳴。《詩經·商頌·玄鳥》有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玄鳥,就是燕子,中國傳統觀念中的吉祥之鳥。雪天裏,燕子南去更温暖的地方了。這在天水屹立五百年的廟宇,是不是它們的鄉愁呢?夢牽魂繞,一到春天,就急急飛了回來。

售票處買票,售票員説“你外地的吧,這麼早就來了。要是初一、十五,早起進廟,就不用票”。小姑娘很年輕,90後,卻依然不減天水人天清水雅的真誠善良。天水人敬奉伏羲,每月初一、十五,許多人一大早進廟燒香祈福。

廟中靜無一人,唐槐漢柏都披了潔白的裘衣。陳毅元帥有詩“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表達的是革命者的堅貞不屈。經歷幾千年雪雨風霜的柏樹槐樹,卻平和了很多,顯出蒼老的慈祥。伏羲廟建制同帝王宮殿,紅牆碧瓦,雕樑畫棟,都一派紅裝素裹,嬈而不妖。大殿前的香爐裏,卻已清香嫋嫋,火苗躍躍,像跳動的心。“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原來早有人把雪朝的第一炷香,第一支燭,敬給先祖了。“程門立雪”,一直是對學問虔誠的典範,天水人更把最崇敬的心意,表達到人文始祖面前。後院裏,曾經富貴鮮豔的凌霄花,僅餘蕭瑟枝幹,冬青一簇簇站着,綠衣白帽,彷彿天地堆就的雪人。見易廳下,“羲皇故里”四個大字豁然在目。前段時間,伏羲出生在平涼還是天水,着實爭論了一陣子。雪天裏看到這幅題字,卻讓我豁然開朗。伏羲無論出生在哪,只有到天水卦台山開悟,才能一畫開天,成為華夏第一皇,不到天水,就是一個普通人。伏羲飛躍為羲皇,由水昇華於天,只在,也只能在天水,而不是其他地方。

後門還沒開,我原路返回。大殿前已見二三人,清香燭火,更加生動。伏羲依然夏天妝束,赤膊,腰圍樹葉。殿內牆壁上,繪伏羲十四大功績,有鑽燧取火、獸皮製衣。“雪落在大地灣的土地上/伏羲女媧的肩頭一片白”,八千年前的雪,可能比現在大,新娘女媧,穿着作為聘禮的美麗鹿皮衣服,守着火塘,和虎皮着身的夫君伏羲依偎,看茅屋前雪花片片。

天水平江話伏羲

甘肅天水市和湖南嶽陽平江縣,一處西北、一在中南,路途遙遠,氣候不同,民風迥異,似乎很難相提並論,可伏羲文明文化,卻將它們緊緊地連在一起。

地名確實很有講究,每個地名背後,都有許多故事。如天水,由漢武帝時期“天河注水”之事而來。平江,汨羅江自西向東貫穿全境,魚水肥美,為楚湘文化之重要源頭。後唐同光元年,因縣治周圍地勢平緩,平靜無波,改昌江縣為平江縣。“春江潮水連海平”“山映斜陽天接水”,平江、天水,都是中國古詩文中常見之意境,氤氲起空靈的水汽。

“智者樂水,仁者樂山”,不僅是中國古代“山水比德”説的經典,也藴藏着深刻的科學道理。水,是生命之源,山水相依,構成人類早期生息繁衍的重要條件。這一環境氣候,天水和平江同樣具有,而且孕育流傳着共同的傳説。

每年夏至日,天水都要舉行公祭中華人文始祖太昊伏羲的盛大典禮,是與陝西祭黃帝陵、河南清明祭黃帝、湖北隨州祭炎帝、山東曲阜祭孔並稱的五大國家級公祭之一。海內外華人匯聚天水伏羲廟前,向“百王之祖,萬帝之先”,表達景仰和繼承。距天水市區三十公里之卦台山,是伏羲“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創立八卦之處。周遭峯巒疊嶂,連綿成圓,渭河蜿蜒來去,沖積成原,名三陽川也。川,古語意為大河,李白“遙看瀑布掛前川”即是,北方話卻更多意指河畔平坦開闊之地。卦台山如金鐘坐於三陽川川上。峯巒斷續,陰陽爻之來源也,卦台山八方之地形風物,八卦所標示也。

卦台山又名天心山,意為天地之中心。山頂一磚石砌太極圖,即為“天心”,登山者多在此拍照留念。平江也有名山,為天嶽山,與天心山一字之差。“五嶽之外有天嶽”,既稱“嶽”,自然山勢高峻,巍峨挺拔。卦台山可以拾級而上,一步步趨近先祖,天嶽山卻須乘車盤曲登臨。到近山頂棲息處,見鎦金大字“中國母親山”。我撓首而笑,天水作家王若冰考察秦嶺全貌,提出秦嶺非天下之大阻,而是“天下之大父”,秦嶺是中華民族的父親山。天水處秦嶺西端,中國四大石窟之一的麥積山,即屬秦嶺餘脈。可見,天水平江因山之緣,又聯繫在一起,一父一母,一北一南,一奇一秀,共同衞護中華民族的天倫之樂。

更深層的聯繫是,天嶽山也有伏羲傳説。山下建有伏羲廣場,立伏羲石像。與天水伏羲廟明代泥塑之伏羲像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天水之伏羲,乃廟堂之神聖,塑像歷數百年,黃袍卻常換常新,座前花果,日日新鮮。平江伏羲,矗立廣場,天為廬、地為席,乃山澤之強者。天水伏羲傳説,多從其母華胥説起,蓋母系氏族時代知其母而不知其父也。天嶽山介紹伏羲,首先講乃雷神之子。石雕伏羲倚坐石上,左手撫膝,右手持八卦盤,上身端直,雙目遠眺天際,裸身,胸肌腹肌塊塊可見。形象恰如乃父雷神。無祭祀供奉,風雲雨露尚饗。天水伏羲,端坐神壇,兩手捧八卦盤,雙目圓睜,平視前方,慈祥觀照進廟朝拜的眾生。魯迅先生曾論中國文化兩大主題:廊廟與山林。天水、平江兩尊伏羲,正印證這個論斷。

天水伏羲,是“百王之祖,萬帝之先”,政權的最高統治者。平江伏羲,是改造自然、創造生活的英雄。人類早期的發展,正是生產力進步和社會組織形成同時進行的過程。伏羲十四大功績中,始畫八卦,以畋以漁;鑽木取火,教民熟食;嘗百藥,制九針,以拯夭疾;制琴瑟,作樂曲,立占筮之法,屬於改造自然,提升生產生活能力。造書契,代結繩之政;制嫁娶,以儷皮為禮;立九部,設六佐;禪於伯牛;制曆法,定節氣,消息禍福,以制兇吉,是一項項建立社會管理制度機制。用馬克思主義觀點解釋,就是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築之間的協調共進。天水、平江的伏羲,正標誌着這兩個相輔相成的側面。

我在天水工作時,提出天水是中華文明源頭區的想法。網絡有《天嶽幕阜山——古今話伏羲》一文,提出長江流域是中華文明並人類文明的發祥地。雖“大膽假設,想象論證”,但也説明一個道理,文明,包括中華文明,是多起源的。正如世界四大文明古國,唯中華文明一脈相傳至今,遠古之文明遺存,中國東西南北都有,著名的,如馬家窯遺址、河姆渡遺址、三星堆遺址等,但只有天水,不僅有標誌距今8000年至5000年的彩陶、居室、聚落文明成就的大地灣遺址,而且中國思想起源之周朝、政權治理模式創設之秦朝,都源起天水。因此,天水乃中華文化長房長孫。“華夏文明傳承創新區”“關中平原城市羣發展規劃”,都明確此定位。平江,春秋時屬楚地,楚自稱王,不服周王室。然亦有伏羲傳説,天嶽山相傳還是伏羲歸葬地。而通常所知伏羲墓,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故而可知,天嶽山之伏羲,為長江流域之伏羲,是“南伏羲”,天水之伏羲,在黃河流域,乃“北伏羲”。伏羲之後三千年,黃帝戰蚩尤於中原,蚩尤兵敗南行,成南方諸部族之共主。黃帝蚩尤之戰,史學家認為旨在爭奪中原地區統治權,雖生死搏殺、勢不兩立,然共奉伏羲也。

伏羲、女媧並稱,地位作用卻大不同。伏羲有十四大功績,女媧則只一,與伏羲兄妹成婚,“制嫁娶,以儷皮為禮”。羲皇故里天水,還有一個美譽——“羲裏媧鄉”。大地灣遺址所在地秦安縣,即女媧故里。公祭伏羲儀式期間,配套活動亦多,祭祀女媧,即其中一項,而且慣例在公祭伏羲大典前一天。雖層次規模較小,形式卻一致,內容更突出女性色彩。大地灣標誌的美女陶瓶,是樂舞告祭之代表形象。

女媧摶黃土造人,被稱為人類始祖,又和伏羲兄妹成婚,繁衍後代。二事看似相距遠甚,歷史真實上卻是一致的。伏羲時代,希臘神話稱作英雄時代,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轉型。忽然發現,“伏羲”和“父系”,讀音相近,遠古傳説和現代科學,有了奇妙的巧合,雖不能當作科學依據,也是佳話一則。女媧造人,實乃女媧生人,“補天”亦即部族繁衍。常説“人命關天”,真的淵緣有自。

卦台山前有九龍山,後有五龍山。相傳,大洪水之後,人類幾絕,唯伏羲女媧兄妹得存。為延續人類,兄妹必須成婚。然有違禮法,不知天意如何。伏羲女媧一登九龍山,一登五龍山,各滾下半扇磨盤,到渭河中央合二為一,浮於水上。龍馬自河出焉,揹負圖,是為河圖。既然天作之合,即在渭河畔山洞成親,直至今日,結婚儀式最核心的,就是入洞房,喜慶的被褥枕巾上,“天作之合”最為常見。登卦台山,向西北眺望,不遠處的半山腰,見一洞口,就是伏羲、女媧的洞房,因合巹之時見龍馬,稱龍馬洞。公路自下方通過,日夜車聲不絕,向先祖傳達着子孫興盛、繁衍壯大的信息。

天嶽山之所以被譽為“中國母親山”,提出“六親之尊唯母親”的感人主題,亦蓋女媧傳説也。山上,太元天宮剛剛建成,尚未開放,就是祭祀女媧的專廟。建築如宮殿樣式,三層樓宇,檐角上翹若飛。殿頂雙龍護寶,殿身金碧輝煌。如故宮大殿,漢白玉欄杆沿階而起,兩邊延伸。鐵製燭台香案端立殿前,尚未啓用。上書八字“慈光普照,有求必應”。

天嶽山處湘贛交界,樹木繁茂,煙雲縹緲,泉水石縫滲出。最稱奇者,曰沸泉。泉自地下湧出,泉口細沙,水激翻滾,彷彿水沸然。順山而下,萬流歸壑,匯而成瀑,有瀑布數十掛也。雖不如廬山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卻一路隨人,映帶左右。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伏羲,龍也。天水稱龍城,因其乃伏羲故里。王昌齡“但使龍城飛將在”中的飛將,即指天水人李廣。天嶽山亦有伏羲,故也有龍。飛瀑清流,蜿蜒亦如龍。山中有道長,長髮白衣,骨骼清奇,飄飄若仙。山頂老松,枝頭探出,彷彿向懸崖鞠躬。道長盤膝松上,尺八在手,深沉悠遠,羣峯側耳,茂林靜寂,都被滄桑的尺八聲淨化心靈。

平江處汨羅江畔,屈原往生之河流也。如今端午設立小長假,很多人以為端午節是為紀念屈原而形成的。其實,是端午先而屈子後。端午,其實是夏至的簡易記憶。端午,又稱端陽,意即正午時分,太陽正在天頂。傳統節日,大多為記節氣而設。如春節記立春,元宵記雨水,三月三記清明,六月六記大暑,七月七記白露,中秋節記秋分,十月初一記立冬,臘月二十三記大寒。而端午和夏至,一節日一節氣,又把天水和平江聯繫起來。汨羅江因屈原憤而投江聞名於世,成為詩的河流。屈原於端午節而逝,端午因屈原而名,一個偉人和一個節日,緊緊地連接在一起。每年夏至,天水公祭伏羲大典,自明代及今,延續不絕。1989年以來,先甘肅省,後國家公祭,恭讀祭文、樂舞告祭、領獻花籃、拜謁伏羲廟,獻上最高的敬意。伏羲乃人文始祖,屈原則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詩人、文人。人文傳承五千年後,終於等來了不僅吟誦於詩,一唱三嘆,而且寄情山河花草,充溢文人情懷的屈子。屈原沒有專門歌詠伏羲,卻在《天問》裏,像伏羲一樣思考天地之遠,宇宙之大。

李曉東,文學博士,副編審,現任中國作家協會社會聯絡部副主任。曾擔任上海市委宣傳部輿情處調研員、副處長,中央巡視組副處級、正處級巡視專員,中國作協辦公廳祕書處處長,《小説選刊》雜誌社副主編,掛職甘肅省天水市委常委、副市長。多年從事文學研究和散文創作,在《人民文學》《文藝報》《中國作家》等報刊發表散文、文學理論評論文章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