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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蘭芳華 ——羅布泊採訪紀事
來源:文藝報 | 徐魯  2021年04月14日08:10

1 沒有到過羅布泊的人,也許想象不到,在這荒涼、貧瘠、風沙肆虐的戈壁大漠上,竟然生長着一種生命力特別頑強、又異常美麗的野花,名叫馬蘭花。馬蘭花是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屬蘭科,小花盛開時散發出淡淡的芬芳。春夏時節,在泥土濕潤的孔雀河畔,在春水流淌過的荒野上和溝渠邊,到處能看到馬蘭花藍瑩瑩的姿容。

當年,前來羅布泊為核試驗場選址的首任基地司令張藴鈺將軍,正是因為一眼就看到了盛開在孔雀河畔的馬蘭花,在用無線電向黨中央報告選址位置時,他脱口説出了“馬蘭”二字。從此,馬蘭這個名字就與共和國的核試驗事業緊緊聯繫在了一起,也成為奮戰在羅布泊的英雄兒女們自強不息、堅忍不拔和忠貞無私的精神象徵。

新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試驗前夕,1964年6月的一天,馬蘭核試驗基地的一位首長,告訴了年輕的林俊德一個喜訊:基地研究所黨組織正式批准了你的入黨申請,從今天起,你就是一名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了,祝賀你,親愛的同志……

在聽到喜訊的那一刻,林俊德激動得熱淚盈眶,雙脣顫動着,卻不知用什麼言語來表達。“光榮啊,俊德同志!”首長輕輕拍了拍林俊德的肩頭,目光裏含着讚許和期待。

1955年7月,17歲的林俊德從福建永春縣貧困山區考上了浙江大學機械系。不過,因為家境貧寒,他差點失去唸大學的機會。是家鄉的黨組織和鄉政府、鄉親們,幫他湊夠了從永春到杭州的路費。按照錄取通知要求,早就過了新生報到的日期,機械系遲遲沒有見到林俊德的蹤影。負責新生報到的老師説:也許不會來了吧?系主任拿過花名冊看了看,説:“這名學生家在閩南山區,離杭州路途遙遠,再等等吧,一個山村少年能考上浙大,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位系主任猜得沒錯,林俊德在來浙大的路上,的確誤了一些路程。原因不是別的,就是為了節省下一點路費,所以有好幾段汽車路,他捨不得買票坐車,硬是徒步趕到了火車站。當他好不容易找到浙大校園時,機械系已開課兩三天了。這個又黑又瘦的山區少年,穿着一身打補丁的衣裳,挑着簡易的鋪蓋擔子,赤着雙腳走進了校園。

2011年秋天,林俊德70多歲的時候,回家鄉參加母校永春一中校慶時,對師生們説道:“我是山溝裏窮苦人家出身,如果當時沒有黨和政府的助學金,我根本上不了中學,也上不了大學,更不可能成為科學家、成為將軍和院士。是共產黨和新中國,讓我‘絕處逢生’。我後來所做的一切,都是對黨和祖國母親的寸草春暉般的報答。”

1960年,林俊德從浙大畢業時,被黨和國家挑選出來,穿上了軍裝,踏上西行的列車。就像突然間從親人和朋友面前“失蹤”了一樣,從此,他與無數年輕的大學生、科技人員、科學家和解放軍將士一道,恪守着“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子兒女”的保密紀律,隱姓埋名,進入了與世隔絕的羅布泊荒原。

從1963年起,林俊德作為核爆炸衝擊波機測壓力自記儀研製小組組長,不僅參加了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第一顆氫彈的試驗任務,也是少數幾位參與和見證了我國全部的45次核試驗的科學家之一。

羅布泊晴朗的夏夜裏,滿天的星星像晶瑩的寶石,顯得格外璀璨,彷彿伸手即可摘下。這天夜晚,在基地研究所簡陋的小會議室裏,兩盞小小的電石燈被調到了最亮的亮度,燈光照耀着會議室小小的空間。林俊德和另外4名新黨員,由一位張政委帶領着,面對掛在牆上的一面鮮紅的黨旗,莊嚴地舉起了右拳,一句一句堅定地宣誓:“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隨後,《國際歌》的雄壯旋律從小會議室裏傳出,久久迴響在茫茫的荒原和高遠的夜空……

“如果我們選擇了最能為人類的幸福而勞動的職業,那麼,重擔就不能把我們壓倒,因為這是為大家而獻身;那時我們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憐的、有限的、自私的樂趣,我們的幸福將屬於千百萬人,我們的事業將默默地、但是永恆發揮作用地存在下去……”當時,林俊德和他年輕的同事們,包括他的戀人與戰友、1963年從南京大學物理系畢業後進入核試驗基地的黃建琴,都對馬克思這段青年時代的誓語耳熟能詳,並以此互相鼓勵。是一種崇高的信念和熱忱,是一顆赤誠和熾熱的初心,支撐和鼓舞着林俊德、黃建琴與戰友們一起,把美麗的青春芳華和寶貴的壯年時光,無怨無悔地揮灑在茫茫的荒原深處。

在黃沙漫漫的戈壁灘上,在風雪交加的嚴寒的日子裏,他們睡過地窩子和簡易帳篷,喝過孔雀河最苦的鹼水;在全國遭受三年自然災害的年月裏,基地的糧食供給不足,他們甚至也吃過榆樹溝裏的榆樹葉和榆樹皮。為了採集試驗數據,林俊德和戰友們也曾多次攀登到滴水成冰的天山冰大坂和雪峯上……

“做隱姓埋名人,幹驚天動地事。”這是每一位進入羅布泊的英雄兒女的青春芳華的真實寫照。以全部的心血、智慧和力量,鑄成中華民族最堅固的“核盾”,實現新中國國防科技的強國夢想,不負黨、國家和人民交給的神聖使命,這是他們共同的目標和最堅定的信念!

2 幾年前,我有幸得到一個機會,經解放軍總政宣傳部有關部門邀請和獲准,與熊召政、劉燕燕等幾位作家、藝術家一起,進入羅布泊腹地的馬蘭核試驗基地和當年的核試驗現場採訪和體驗生活。這是我永難忘懷的一次採訪活動,也是一段刻骨銘心的精神洗禮之旅。我後來創作的長篇小説《天狼星下》《羅布泊的孩子》,都是獻給馬蘭的英雄兒女們的。

除了林俊德和他的戰友當年放飛試驗氣球的天山雪峯我們沒有登過,林俊德其他足跡所至之處,我們都尋訪了一遍,包括爆破試驗的大場、第一顆原子彈的爆心、核試驗研究所曾經駐紮的紅山山谷營房、林俊德一家住過的房子,林俊德做試驗的房間等。在某部工兵團的院子裏,保留着幾個他們初到羅布泊時睡過的“地窩子”,我也特意“睡”進去親身體驗了一下;孔雀河和肖爾布拉克苦澀的鹼水,還有博斯騰湖清清的“甜水”,我們也親口嘗過。

羅布泊腹地有一片狹長和開闊的谷地,彷彿是大自然特意在人跡罕至的地方開闢出來的一片“世外桃源”,千百年來一直隱藏在蜿蜒迤邐的天山和大漠的皺褶裏,不為人知。隨着核試驗的步步推進,從1966年開始,試驗基地研究所的所有機構,陸續告別臨時搭建的帳篷區和“地窩子”,遷入了位於天山南麓的這片隱蔽的山谷之中。

紅山營房外,西北角靠近山腳處,幾株白楊掩映着一排乾打壘的平房,房子不遠處有一條靠山頂的積雪融化而成的小河。一些平房門前的院子,四周用紅柳枝條圍成矮矮的籬笆牆和小院門。

這裏曾是科技人員和後勤人員的宿舍。可以想象一下當年的情景:黎明時分的山谷,火紅的霞光映照着附近的山岡、小河、房屋和樹木,一聲聲嘹亮的晨號聲,在天空迴響。誰也不知道,這片與世隔絕的山谷裏,正埋伏着“千軍萬馬”,不久的一天,新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將從這裏橫空出世,一朵巨大的蘑菇雲,將震驚全世界!

我們去尋訪的時候,山谷裏的營房早已人去樓空。當地的幾户維吾爾族兄弟偶爾會到這裏來放放羊。春天裏天氣暖和了,溪流邊的馬蘭花又將盛開;沙棗樹和紅柳叢也會恢復生機,長出新的蓬勃的枝葉;雲雀會在孔雀河邊的蘆葦林上空,歡唱着飛入雲霄;沙雞之類的沙漠禽鳥,還會在戈壁上飛跑和追逐……

在第一顆原子彈爆心地區,遍地都是灰黑色的、細碎的石頭。不難想象,當時,該有多少巨大和堅固的岩石,以及一些用於試驗的效應物,如飛機、汽車、坦克、房屋、大炮、鋼樑等,都在巨大的爆炸中,瞬間變成碎石,化作齏粉。如今,一塊巨大的褐紅色花崗岩矗立在當年的爆心位置,彷彿一塊永久而無言的紀念碑。花崗岩左邊,還殘存着半截深插在地下的、足有成年人體半徑一樣粗大的空心鋼管,顯然是當時支撐起那顆原子彈的腳手架的某個支點。

奇怪的是,在遍佈細碎的石頭和曾經燒焦的大地上,又長出了一叢叢頑強的芨芨草和駱駝刺。每一陣大漠風沙吹來,它們都會發出有如銅絲一般錚錚的鳴響,彷彿在訴説着英雄兒女們不朽的功績。

中國核武器事業從無到有,從有到強,離不開黨中央和毛澤東主席那一代領袖集體的堅強領導與堅定決心,也傾注了奮戰在羅布泊大漠深處的數萬名馬蘭人的智慧和心血。有許多部隊將士和科學家、工程技術人員都默默地做出了巨大犧牲,不少人獻出了年輕和寶貴的生命。

馬蘭基地創建後,在進場試驗或施工爆破中不幸犧牲的戰友,就臨時掩埋在一片生長着幾株高大的胡楊樹的空地上。一年又一年,胡楊樹下的新墳不斷增多。今天,矗立在馬蘭基地的一座安息着數百名在核試驗事業中英勇獻身的馬蘭英雄的陵園——“中國核試驗基地烈士陵園”,就是在當年那幾株胡楊樹下的墓址上落成的。這些共和國的英雄兒女,把青春的熱血灑在了戈壁灘上,他們年輕的生命,像天山一樣巍峨,也像大漠一樣壯闊。

3 從位於紅山山谷的生活區營房去往試驗場區,要經過一條几公里長的狹長溝谷,因為溝底生長着很多粗壯的老榆樹,馬蘭人把這裏稱作“榆樹溝”。在糧食供給不足的年月裏,這些老榆樹上的“榆錢兒”和榆樹皮,給馬蘭的英雄兒女們充過飢;老榆樹粗壯的樹幹和巨傘般的樹冠,也為英雄兒女們遮擋過雨雪和風寒。

我們在馬蘭採訪的時候,特意去了趟榆樹溝,為的是親眼看一看一棵足有兩人合抱粗的老榆樹。在這裏組織和指揮首次核試驗的張愛萍將軍,給這棵榆樹命名為“夫妻樹”。馬蘭人沒有不知道這棵夫妻樹的。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原來,這棵老榆樹見證過一對年輕的共產黨員夫妻的“奇遇”。

第一顆原子彈試驗成功的前一年,即1963年,在北京某部研究所工作的王汝芝副所長,奉命調到羅布泊核試驗基地,參與首次核試驗任務。對一位年輕的科技人員來説,這無疑是一項極其光榮的使命。王汝芝興奮得連夜開始收拾行裝。

凡是被挑選出來進入基地的人,都必須執行最嚴格的保密紀律,必須做到“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子兒女”。臨行前,王汝芝編了個理由,對丈夫張相麟説:“我去外地出一趟差。”

張相麟也在某研究所工作。聽到妻子的話,他只是平靜地説了句:“好啊,注意照顧好自己啊!”王汝芝又叮囑了一句:“對了,不知道我啥時候能回來,記得寫封信給我媽,報個平安,免得她惦念。”

一個月後,王汝芝穿着軍裝來到馬蘭基地。一進試驗場她就明白,和丈夫壓根兒也不再抱見面的希望了,連通一封報平安的信都不可能。所以在老家的母親一直以為女兒被派到國外學習去了。

幾個月後的一天,王汝芝和幾位女同事從試驗場回來,剛走到榆樹溝時,突然下起雨來了。雨越下越大,她們只好跑到溝裏的老榆樹下躲雨。不一會兒,又有一些人扛着試驗器材跑過來躲雨。突然,王汝芝看見,有一個穿着軍裝的身影怎麼那麼眼熟?那個人低着頭,提着器械箱,撩起衣服遮擋着雨點,三兩步跑到了老榆樹下。

王汝芝好奇地走上前去,扳過那人一看,不由得愣住了,驚喜地叫道:“相麟,真的是你啊!你怎麼會在這裏?”張相麟也像在做夢一樣,眨巴着眼睛説:“汝芝,你……你不是出差去了嗎?”兩個人愣愣地看着對方,先是驚喜,繼而又會心地相視而笑。

不久,張愛萍副總參謀長來到基地檢查工作,聽説了這對夫妻的故事,就特意繞道經過榆樹溝,看了看這棵老榆樹。一對戰友夫妻在互不知情的狀況下竟然在榆樹下巧遇,這位詩人將軍不由得感慨道:好啊!這不正是我們共產黨人的“革命浪漫主義”嗎?略一思忖,他當即給這棵老榆樹起名為“夫妻樹”。默默無語的老榆樹,見證了一對共產黨員夫妻對黨的紀律、黨的事業的堅守與忠誠。

當年,首批進入馬蘭試驗基地的有40多位女同志,分住在5頂臨時帳篷裏,張愛萍將軍也曾為女同志們住的帳篷區取名“木蘭村”。黃建琴當時就在王汝芝任主任的研究所一室工作。這些女同志,也被後來的馬蘭人尊稱為“核大姐”。

我在西安採訪“核大姐”黃建琴時,她回憶説:當時她與林俊德戀愛兩年,雖然都在同一個研究所,卻只見過兩次面,加起來的時間還不到一整天。不是他進場,就是她進場,互相之間也從不過問去哪裏、去幹什麼,這在試驗場區是大家心照不宣、再平常不過的。那棵夫妻樹,見證了我們那代人的愛情,更見證了我們對黨的忠貞、對事業的熱愛和執著。

“再會編故事的小説家,也虛構不出夫妻樹這樣的現實故事。”我問黃老師,“你們這些‘核大姐’,沒有一位想寫小説的嗎?多好的故事素材啊!”黃老師笑着説:“不能寫!那時候每個人都明白,既然我們選擇了這項事業,就要一輩子隱姓埋名。像汝芝大姐這樣的夫妻故事,也只有我們馬蘭人自己來分享了。”

4 沙漠上的春天總是來得很晚。當嚴酷的冬季還沒走遠,人們苦苦盼望的春天還沒有抵達冰封的孔雀河兩岸,馬蘭花堅強的根鬚,在泥土之下默默存活和忍耐着,感知和諦聽着沙漠之上春天的腳步。雖然春天的腳步時常會受到暴風雪的阻隔,但春天的腳步終究是任何風沙和風雪無法阻擋的。隨着殘冬的步步退卻,蜿蜒的孔雀河畔,遼闊的博斯騰湖邊,堅冰開裂,殘雪融化,馬蘭花在所有植物中最先煥發出新的生機和綠意,向人們預報着春天的到來。

馬蘭花、胡楊樹、芨芨草和駱駝刺的頑強的生命,多像那些犧牲在羅布泊的英雄兒女們的英魂!他們的骸骨和英魂,都已化作了馬蘭花、胡楊樹、芨芨草和駱駝刺的枝枝葉葉,每年春天都會捧出一片新綠,裝點着祖國壯麗的山河,也裝點着這片銘刻着一代代英雄兒女的奮鬥記憶的大漠。

2012年5月31日,已是生命垂危、身上和口鼻處插滿了各種管子的林俊德院士,在女兒的扶持下坐在電腦前,為完成黨和國家交給他的使命,一直戰鬥到最後一息。他留給人們的最後一句話是:“把我埋在馬蘭……”

凡是在羅布泊馬蘭基地奮鬥過的人,幾乎都留下過這樣的遺囑,希望自己能“魂歸馬蘭”,與長眠在那裏的戰友們永遠在一起。2014年,林俊德的骨灰也安葬在“馬蘭革命烈士陵園”裏。陵園裏巍峨的紀念碑上,銘刻着這樣的碑文:“……他們的生命已經逝去,但後來者懂得,正是這種蒼涼與悲壯才使‘和平’二字顯得更加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