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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虛榮
來源:新民晚報 | 肖復興  2021年04月14日06:36

作為父親,哪怕再卑微,沒有任何值得一説的豐功偉業的光榮,卻都是有着虛榮之心的。如果説光榮是呈現於外的一層耀眼的光環,虛榮則是隱藏於內的一道潛流,也可以説是光環對照下的倒影。唯此,才雙璧合一,雖有些可笑甚至可氣,卻也可親可愛。

長篇小説《我父親的光榮》,是法國著名作家法蘭西文學院院士馬塞爾·帕尼奧爾“童年三部曲”的第一部。在這部小説裏,非常有意思的一段,寫他當中學教師父親的同事,釣魚迷阿爾諾先生釣到一條大魚,照了一張和這條大魚的合影,把照片帶到學校顯擺他的戰功。父親嘲笑阿爾諾先生:“讓人把他和一條魚照在一起,哪裏還有什麼尊嚴?在一切缺點中,虛榮心無疑是最滑稽可笑的了!”可是,當父親用一杆破槍,終於擊中了普羅旺斯最難以擊中的林中鳥王——霸鶉的時候,也情不自禁地和霸鶉合影,記錄下自己的戰功。而且,像阿爾諾先生一樣,也將照片帶到學校去,顯擺顯擺。不僅如此,在和霸鶉合影之前,父親摘下新買不久的鴨舌帽,特意換上了一頂舊氈帽,因為舊氈帽四周有一圈飾帶,父親拔下霸鶉兩根漂亮的羽毛,插在飾帶上,迎風搖曳。

看,父親的虛榮心,如此彰顯。

還讀過法國女作家安妮·艾諾的一本書《位置》,寫的也是父親。她的父親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戰後開一家小酒館,艱苦度日。身份比帕尼奧爾的父親還要低下而卑微,但一樣擁有着作為父親的虛榮心。沒有文化,沒有錢,父親拿着二等車票卻誤上了頭等車廂,被查票員查到後要求補足票價時被傷自尊,卻還要硬裝出一副驢死不倒架的樣子來。愛和女客人閒扯淡時候説些粗俗不堪的笑話,特別是星期天父親收拾舊物手裏拿着一本黃色刊物,正好被她看到的那種尷尬,又急忙想遮掩而裝作若無其事的那種虛榮……

看,父親的虛榮,並非個別。不管什麼身份什麼出身什麼地位的父親,都有着大同小異的虛榮心。只不過,艾諾的父親手裏拿着一本黃色刊物,帕尼奧爾的父親手裏拿着一張和霸鶉的合影。刊物也好,照片也好,都那麼恰到好處地成為了父親虛榮心的象徵物,讓看不見的虛榮心有了看得見摸得着的形象。

父親的虛榮心,並不是那麼面目可憎,或如帕尼奧爾的父親曾經鄙夷過的“滑稽可笑”,而是在這樣的“滑稽可笑”中顯得是那樣的樸素動人。父親的虛榮心,給予我們的感覺,儘管並非絲綢華麗的觸摸感覺,卻是亞麻布給予我們的肌膚相親的温煦。為父親的光榮而驕傲,也應該尊重父親的虛榮,光榮和虛榮,是父親天空中的太陽和月亮。

讀完這兩部小説,我想起48年前的一樁往事,那時,我還在北大荒插隊,有了一位女朋友,是天津知青。那一年的夏天,我們兩人一起回家探親,商量好她到天津安定好,抽時間來北京看看我的父母。她來北京那天,我從火車站接她回到家,只有母親在家。我問母親我爸哪兒去了?她告訴我,給你買東西去了,這就回來!正説着,父親的手裏拎着一網兜水果,已經走進院子。那是父親和我的女友第一次見面,也是唯一一次見面。父親沒有進屋,就在院裏的自來水龍頭前接了一盆水,把網兜裏水果倒進盆中洗了起來,然後端進屋裏,讓她吃水果。

如果是在平常的日子裏,買來水果,洗乾淨,請我的女友吃,算不得什麼。我心裏知道,那卻是父親最不堪的日子,因為解放以前參加過國民黨,在我去北大荒之後,從老屋被趕到這兩間破舊逼仄的小屋,而且,還被驅趕去修防空洞。這一天,是特意請了假,先將幹活兒的工作服和手套藏好,再出門買水果,來迎接我的女友。我明白,買來的這些水果,是為了遮掩一下當時家裏的窘迫,也是為了遮掩他當時的虛榮心。

讀過帕尼奧爾和艾諾的書後,48年前,父親手裏拎回的那一網兜水果,和帕尼奧爾父親手裏拿着的那張照片,艾諾父親手裏拿着的那本刊物,一起一再浮現。疊印在我的眼前。

其實,父親買的水果不多,只是幾個桃,幾個梨,還有兩小串葡萄。一串是玫瑰香紫葡萄,一串是馬奶子白葡萄。我記得那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