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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消失
來源:《梵淨山》 | 冉正萬  2021年04月12日21:54

父親的裝備完美無缺,是一個移動的家。但只有父親能幾天幾個月住在裏面,一般人的新奇感一過絕不滯留,溜得越快欣快感越強烈。

實際上除父親之外沒人住過,裝備交給他之後,只有他一個人使用過。

不久前,父親在山上挖馬毛參,這東西值不了幾個錢,對農閒中的父親的吸引力不在錢上,是他幾十年來養成的可怕的勤勞習氣。天不見亮就上山,天黑才從樹林裏鑽出來,手上腳上臉上每天都有荊棘或茅草新劐的小傷口,父親不怕痛,因為那是沉默的山神從他身上壓榨出的言辭,是對他倔強又徒勞的勸阻。勤勞是微不足道的父親存在的標誌,換一種方式他將不復存在。他痴迷於不停地幹活並且精於計算,計算何時把何事做完,至於收穫,那不過是理所當然的副產品。就像那年,卡車把九分錢一斤白蘿蔔運出田壩後他鬆了口氣,為它們沒有爛在地頭感到欣慰。

他無意中在山林裏見到一羣猴子,猴子當時離他很近,他很激動。他有一部別人用過的智能手機,他平時很少拍照,等他琢磨出照像功能,猴子正往深處奔跑,他拍下的畫面因枝葉阻擋而影影綽綽。它們非常膽小,像小孩見到陰影似的魂飛魄散,它們恐懼的叫聲很像歡笑,其實那是一種絕望,一種心驚肉跳。

父親不能不激動,這一帶幾十年來第一次出現猴羣。幾十年前,這裏曾有老虎、豹子、野豬、岩羊、大青猴、獼猴,它們消失的次第亦如它們本身的捕殺能力,先是老虎、豹子,然後是野豬、黃鼠狼,最後是猴子、岩羊。原以為它們不辭而別永不再見,現在卻在離家兩公里的山林裏見到身影,父親眼裏當時噙滿淚水,彷彿看到失去聯繫的老友甚至走失的孩子。老友和孩子面容多年不見一定變得認不出來,而猴子依然像孩子一樣可愛。幾十年前父親遇到它們時,想的是吃它們的肉,打死一隻是運氣好,打死兩隻如同發大財。現在,他想告訴它們不要怕,他不吃猴子,就像他從不吃人。如果它們不喜歡,他連馬毛參都可以不挖,甚至可以不再進樹林,靠近山林的地都可以不種,也不再養狗不再打農藥。

父親的照片輾轉被野生動物研究所的人看見,説這有可能是稀有品種。如果得到證實,將是十年來最大的新聞,不亞於十大考古。他們給父親送來帳篷防潮墊信封睡袋吊牀望遠鏡卡式爐遠光手電軍用鏟保暖內衣衝鋒衣淨水器水瓶感冒藥創可貼。還有一部像素極高的智能手機,三個大功率充電寶。他們教會他拍照和發送照片,還教他如何野外生存和求生。對後者他學得極不認真,自己熟悉的山熟悉的水,哪裏用得着別人來教,他有一種被外行指導的不耐煩。他認得的植物,雖然叫不出名字,但一定比他們多,哪裏有懸崖哪裏有山洞哪裏有溪流和山泉,像知道自己有多少錢多少糧食一樣有數。

父親步步為營,第一天在一片柏樹林裏紮營,這片樹林離家只有幾百米,能聽見雞叫。他沒養牛也沒養豬,養了二十隻雞,他平時很少管它們,它們現在也不管他。他不往深處走不是擔心他的家,而是要讓猴子慢慢熟悉自己的氣味。柏樹林裏的柏樹大多水桶粗。

原先,這裏住着姓戴的大户,年輕一代或參軍或做生意,老人去世後沒有回來過。村裏人也不知道他們身在何處,只知道有三十年沒見到過他們。

父親年幼時在這裏吃過酒席,聞過新媳婦的香味,撿石頭打過狗。石水缸還在,能裝十八桶水,三眼灶也沒完全坍塌,石階似是而非。它們正努力隱藏直到隱沒,茂密的柏樹讓它們心灰意冷,比當初主人拋下時還絕望。戴姓人家在此居住了八十餘年,那之前是原始森林的林地邊緣,常有豹子和野豬出沒。

天還沒黑,父親按照平時生活習慣吃了晚飯,他有點小興奮,像修行者開悟前的奇特感應。臨睡前,他在茶杯裏看見令人恐懼的野獸,這提醒他蓋好蓋子,以免野鬼掉到裏面。在夢裏,他聽到非常駭人的吼聲,醒來後,還持續聽到相同的叫聲。父親既害怕又好奇,刺激和恐懼一樣大。帳篷外面有移動的黑影,他本打算裝模作樣地咳幾聲,以示自己是一個活人。居然咳不出來,既而發現手腳不能動彈,除了腦子裏的想法,其他全都煞費苦心。假裝無動於衷反而好一點。已到平時雞叫時候,他聽不見公雞叫聲。什麼也沒做卻感到很累,比肩挑背扛還累。這讓他覺得人不是猴子變的,而是水獺變的。他感到被水壓得喘不過氣來,視覺聽覺如同在半透明的水中。變回水獺也許還好受點,變成人後真是受不了這水的壓迫。

父親默不作聲地忍受着,感覺骨頭穿出皮肉向泥土裏戳。

連山林都不會沉默寡言,可父親已經習慣了沉默寡言。

父親父親。

從帳篷裏鑽出來,他不確定剛才是不是夢中夢,或者現在仍在夢中。

他忍住回家的誘惑,從半山腰砍柴小路走到一個山坳,在這裏做早飯。好多年沒人來砍柴,小路時隱時現,大山正努力抹去人為的痕跡。這裏有一塊平地,當年砍柴的人在此歇憩吹風擺龍門陣,有時還打牌甚至打架。一起砍柴的人,有的帶着皺紋進入泥土,有的跟隨子女去了遠方。父親心想,等自己離開,這裏將不會有人來了吧,即使有人來也不知道當年的故事。父親頓時惆悵不已,時間在他心裏化作一團亂麻。他們離開是對的,只有極少數人留在這裏,這讓他倍感孤獨。啪的一聲,一隻巨大的甲殼蟲將一隻小蜜蜂撞翻在枯葉上,蜜蜂仰面彈着細腿,父親聽見它的喊叫:不要,不要啊。砍柴時看到這情景,父親會不由分説,一腳踏上去將兩個一起碾碎。那時他還沒成為父親。現在他伸出筷子擋住甲殼蟲,讓嚇暈的小蜂蜜翻過身來。甲殼蟲在筷子頭上撒了泡尿,不是出於報復,而是為了保護自己。對手比自己強大千倍,它這泡小小的尿的最大的毒是自尊。父親同情地笑了笑,撅了兩根旱地蘆葦杆當筷子。

當天晚上,父親再次在杯子裏看到駭人的野獸,但他沒夢到駭人的吼聲。帳篷外面有移動的黑影,他知道那是什麼。有東西打在帳篷上發出沙沙聲,他也知道那是什麼。他像接受陽光裏閃亮的塵埃一樣接受它們。

接受的東西越多,時間過得越慢。父親忘了自己進山到底有好幾天,不過算錯了也無所謂,山林不以天數計算時間,是以季節更替和雨水的多少計算時間,時間只出現在樹梢上和草葉上,然後才出現的父親的感覺裏。並不是所有一切都欣欣向榮,倒下的樹不會立即停止生長,剛冒出的嫩芽隨時有可能夭折,生長還不是長大,只有能將時間聚攏不至快速散失才是長大。只有綿綿不絕的時間能在山林裏製造價值。

父親在紅豬堂住了兩天。這裏即使當年砍柴也少有人來,太遠太恐怖。曾經有一頭渾身紅毛的野豬,連老虎都怕它。所有的野豬都能聞到火藥燃燒後的氣味,紅毛野豬則能聞到火藥盒裏的火藥的味道。帶槍的獵人走進山林就沒回來,就像不是去打獵,而是去當上門女婿。紅豬堂是一個鍋底形山窪,老虎豹子靠近,紅毛野豬像裝了發動機一樣衝出來,被它撞斷的樹枝放鞭炮似的噼啪響,百獸之王還沒見到它就逃之夭夭。村裏人談起它汗毛直豎,除了恐懼還有無可奈何,誰要是招惹了它不但得不到同情,反而會被指責:明知它是生毛貨你惹它幹什麼呀。

父親的二叔,一個手藝粗糙的木匠,喜歡吹牛。燒酒從喉嚨滋溜下去,豪言壯語滾出來:我怕它個屌,它是沒遇到我,遇到我算它倒黴。沒人當回事,能幹的人心裏不屑,面子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他老婆煩不勝煩:不怕你去會會它呀,又沒哪個攔着你。其他人這麼説他,他有可能哈哈一笑,可一個女人,還是自己家的女人,這是奇恥大辱。他在腰上別了兩把鑿子,一把七分鑿一把三分鑿,肩上扛着伐木鋸,手上拄着一支圓鑿。圓鑿是他最重要的武器,四尺八長,平時很少用,只有將原木鑿通做蜂桶風箱時才用。他把它當拄路杖,鑿口朝天,正好和他脖子一樣高。這麼做不是為了看到鑿口的寒光,而是為了方便。寒光讓他感到脖子不舒服,但他賭氣似的就要拿它當拄路杖。

他其實可以不去,別人遇到這種情況,要麼給女人一耳光要麼假裝沒聽見。他不行,不去和紅毛野豬見個面,恥辱不會消失。他選好地形,將圓鑿平放在地上,野豬衝過來時只消將它斜撐起來,不用自己費力,讓紅毛野豬自己殺死自己。在圓鑿的前面,他將七分鑿和三分鑿倒插在地上,並用枯草掩蓋。埋伏了一天,沒見紅毛野豬身影。第二天他像罵陣一樣罵野豬,不過聽起來不像罵陣,而是在罵某個人。紅毛野豬向他走來時並沒被激怒,而是出於好奇,它從沒聽過這麼與眾不同的叫聲,即使婉轉如黃鸝的叫聲也是一再重複,這個兩腳怪沒有一句重複。它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聽了一陣,父親的二叔看見它後不敢出聲,它的體型如同一頭水牛。一道道戰慄掠過父親二叔的身體,臉上失去血色,眼珠往後翻。一股熱尿無力地流出來,他沒注意到,直到感覺冰涼才知道自己被嚇得尿褲子。

但父親的二叔最終殺死了紅毛野豬。他不再叫罵後野豬不慌不忙地向他走來,他想跑想喊救命卻什麼也做不了,甚至連“想”這個東西都沒有,只有天生的恐懼。他靠在一棵樹上,絕望地挺着圓鑿。圓鑿的寒光讓紅毛野豬很不滿,它哼哼着撞上來,父親的二叔閉上眼睛,緊緊抓住圓鑿不放,咔嚓一聲後手上突然變輕,睜開眼睛看見自己拿着小半截鑿柄,另外大半在野豬嘴裏。他滾到一邊,避開紅毛野豬厭惡的目光。野豬嘴裏淌出的血讓他勇氣倍增,拿起伐木鋸砍它屁股,砍不進去,紅毛野豬調過頭來,木匠忙繞到它身後。伐木鋸前端沒有開鋒,殺的又是屁股,每殺一下他都念咒似的説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當他想起三分鑿和七分鑿時,已經在紅毛野豬屁股上捅了幾十刀。野豬既想咬他,也想把圓鑿吐出來。他則把大樹當住堡壘,躲在後面,野豬走過後用七分鑿給它一下子。野豬的力氣越來越小,父親的二叔的心氣越來越高:我是人,你是畜生。他女人央求的收屍隊(她肯定他已經死在紅豬堂)趕來,紅毛野豬奄奄一息,而他也差不多如此。他們為了給他止血,將紅毛野豬的皮剝下來裹在他身上,傷養好後,豬皮再也脱不下來。

父親在紅豬堂看到不少馬毛參,還有麥冬,任何地方都沒這麼多,他沒挖,他無法將其曬乾,只能一遍遍確認,以便下次來挖。他在最大的一叢面前坐了兩個小時。“你們得承認,你們是我的,”“好吧,我們是你的。”“這是最好的馬毛參。”“是最好的,不可否認。”

他想在紅豬堂等猴子,可猴子是移動的紅毛參無法移動,它們既屬於山林又各自不同。如同鄉下人都是人卻又是不同的人。父親的二叔就埋在這裏,具體位置他不知道,給他遷墳時他才三歲。感覺二叔就在那些馬毛參下面,長得越好越有可能。披着紅豬皮的二叔開始只有結痂處發癢,既而手癢腳癢鼻癢嘴癢,癢往體內鑽,喉管癢腸胃癢骨頭癢,難受時的叫聲讓房子村子大路野花野草都發麻,讓豬牛羊馬雞狗拼命往角落裏縮。死後沒人敢靠近,家人把他埋在大沙溝,墳頭上長出茂盛的紅蕁麻,被蜇一下癢三個月,燒不盡鏟不盡。後來把墳遷到紅豬堂,他的惡名才淡出大家的唾沫,吐口水不再與他有關。

離開紅豬堂後往裏走,山頭山溝溪流崖畔不再有地名。父親沒有打算給它們取名字,沒有這個必要,取了也沒人叫。他把行頭搬到一塊大石頭旁邊,回去給充電寶充電。撿樹葉的鄭二婆問他從哪裏來,他説從大石頭。鄭二婆問哪個大石頭,他説紅豬堂過去能看到磨子槽那邊那塊大石頭。鄭二婆還是不明白。她生了十三個兒女,現在只有她一個人,兒女們偶爾從遠方回來看她,見到熟人,她喜歡像小姑娘一樣東問西問。

父親覺得有必要給大石頭取個名字,給沒有名字的山和水都取個名字。回到大石頭,他圍着大石頭轉了兩圈,爬到崖畔上看,到對面山頭上去看,像給頭生子取名一樣講究。最後取了三個名字供自己選擇,以第二天早上醒來首先想起的名字為最後的名字。他的頭生子名字裏有一個富字。這是他當時特別在意的一個字,可兒子覺得土,一直不喜歡。兒子心氣高,也很勤快,別人最多養十二三隻羊,他東拼西湊買了一百隻半大羊。別人日上三竿才把羊趕上坡,他天剛亮就帶着羊上山。養了半個月,羊拉稀,死了個精光。那些懶人告訴他,羊不能吃露水草,露水是鹹的,要等太陽把露水曬乾了才能吃。他嚐遍各種露水,沒嚐出鹹味。獸醫告訴他,不是因為露水裏有鹽,而是因為草上的水太多。露水草牛羊都不能多吃。他覺得養羊不如養鴨,鴨子不怕水。這次很小心,買鴨蛋從孵小鴨做起,既可節約成本,又可掌握每個步驟,全都照書上來,告誡自己不要急,養羊敗在急字上。小鴨很健康,嬌嫩的嘎嘎聲同聲歌唱未來,你追我趕,搖擺的小屁股像鐘擺一樣勤,覓食田螺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因為快樂。小鴨長大後,快樂越來越少,對所處之地越來越不滿,總想到其他地方去看看,它們拍打着翅膀拼命飛,一般鴨子最多飛一百米,他養的鴨子可以飛三百米,飛走不再回來。父子倆像捉拿逃兵一樣不解又憤怒,他們越想留下鴨子,鴨子越絕情。這次失敗讓兒子厭惡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字。兒子去過很多地方,時好時壞,過得再不如意也不想回到“這個鬼地方”。

名字是一個人的夢想,但夢想與現實往往相反。

這是父親在大石頭旁邊過夜得出的結論。這個結論讓他感到難過。想了兩天後,覺得有必要告訴兒子,這不是名字的問題,也不是這個鬼地方的問題,這是活着的問題,既然活着,不經歷這些也要經歷那些。手機沒信號,有信號兒子也不愛聽。算了。

他感謝手機沒信號。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大石頭後,搬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父親在這個地方發現了猴羣的蹤跡。從樹枝新鮮的斷茬和還有光澤的糞便,看出來猴子就在附近。父親收集糞便和毛髮,這比挖馬毛參容易得多,做着容易的事情,腦子容易胡思亂想,做猴子好還是做人好,想來想去,都好都不好,各有各的好處和壞處。

他昨晚上做了個夢,看見淺水裏很多魚,伸手去捉,魚卡在淤泥裏,已經風乾露出魚骨。往淺水裏走,水面越縮越小,牀單那麼大的水凼裏有一條大魚,他沒怎麼費力就把魚抱起來,抱起來後發現抱在手裏的是一個孩子,搞不清楚是自己的孩子還是別人的孩子。感覺孩子在生病,他抱着他在馬路上跑,孩子化成一灘爛泥,怎麼也捧不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呢?他坐在倒下的櫟樹上,想着這個夢。如同想當人當猴哪個好,想來想去也不知道這個夢預示什麼,覺得不要緊不就是個夢嘛卻又莫名其妙地擔憂這會不會是凶兆。這時一隻母猴從一塊石頭後面繞出來,它背上有一隻小猴子。小猴太小,像長茄子一樣藏在母猴臀部,毛色又黑又亮,父親一開始還以為那是母猴的大尾巴。母猴的尾巴並不大,又細有又長,反捲過去勾住小猴。

父親一動不動,他呼吸的不是空氣,而是善意。母猴恐懼又好奇,想搞清楚他是天煞還是魅鬼,他是先咬然後再叫喚,還是先叫喚再咬人。父親希望自己呼吸再輕一點,身體再變小一點,腳趾像生薑一樣儘量併攏,腦袋像鐵核桃一樣儘量往衣領裏縮。那個茄子往母親脖子上爬,一點也不害怕。母親用長尾巴像敲鼓一樣敲它的頭,對它發出警告。長茄子每被敲一下都會咧嘴露齒,似在説老媽好痛,同時卻又在向對面那個人表白,其實一點也不痛。調皮的小猴子改變了父親繼續縮小的想法,他悄悄摸出手機。但母猴嚇壞了,他者爪子裏多出來的任何東西在它眼裏都是兇器。它吱的一聲尖叫,腿上像裝了彈簧一樣彈起來,像魚消失在水裏一樣消失在樹叢深處。猴羣慌亂的叫聲從山頂來,父親感覺到一滴時間從葉尖或者心尖上滴落。他看不見它們,他喊了出來:

我不會害你們。

喊聲被對面的山送回來,此起彼伏似是而非:我不會會會會,害害害,們們們們。他的聲音消失後,山林寂靜得如同白雲。猴羣剎那間不知去向。

地上的光斑讓父親感到恍惚。走到樹葉繁茂的大樹底下,立即陷入朦朦朧朧的昏暗狀態,像唱戲沒唱好的藝人一樣覺得丟臉,彷彿樹林裏有一千雙眼睛看着他,汗水嗞的一下飆出來,比在烈日下面來得快來得多,汗水飆完後,他像泡過的餅乾一樣,渾身發軟。整個山坡都顯得傻里傻氣,連蚊子和飛蛾都沒別的地方機靈。他飆出來的不是汗水而是血。

父親藏在大樹下哪裏也不想去。難為情從他那臘黃、瘦削的肉身發出來,彷彿遊離於他本人之外,像濕布一樣裹着他,怎麼抖也抖落不掉,並且在耳朵裏眼睛裏嘴巴里繁殖、重組、擴散開來,然後又織出一塊布,又織出一塊布。正因為這是一副經得起打擊的身體,難為情才會源源不斷地瀰漫,和地上的青苔、樹皮縫隙裏的黴菌融為一體。就這麼站着,早晚有鳥到他頭上做窩並且可以保證鳥蛋不從頭上滾下來。但大樹再也看不下去,掉下一根枯枝打在他頭上,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以及進山的初衷。

三個充電寶的電都用光後他沒回去充電,他追蹤猴羣,與之保持距離。中間隔着山谷最好,他學習猴子的叫聲,從讓猴子感到害怕到覺得可笑,再到唯妙唯肖。他不滿意,直到他在自己的叫聲中加入“我不會害你們、等等我”兩層意思,他才像學到絕招的武林高手一樣終於有了一展身手的信心。不僅如此,他還學會了分辨猴子不同的聲音,求偶求食求關愛警告憤怒悲傷恐懼無聊驚喜爭辯沮喪尖叫咆哮咕嚕呻吟等等。他儘量多吃野果,能夠生吃絕不熟吃,希望以此改變自己作為人的氣味。只有爬樹一項嘗試幾次後不再堅持,他不怪樹難爬,怪自己年紀大,年輕時,再高的樹也不致恐懼和暈眩。經過漫長的冬季,他學會了住山洞並忍住不生火。對於取地名、分析夢境這樣的事情不再有任何興趣,他更願意聽風聲聽水聲,百聽不厭。

與此同時,他的內心已經完全準備好,非常豐富,一旦可以和它們在一起,他會毫不隱諱地告訴它們自己對山林的看法,對人的看法,對造物主的看法,不僅妙趣橫生,還將改變它們對山林的看法,對人的看法,對造物主的看法。由於準備得過多,沒日沒夜地溢出飛濺,像泉水一樣在他嘴裏嘀咕作響。想象着它們圍在自己身邊,在月光下在春風裏在大樹下聽自己講述的情景,他禁不住淚流滿面。他不無驕傲地想,要受到它們的邀請他才去,沒必要低聲下氣,我不比你們高級,你們也不比我低級。

再舒服的山洞也不可戀戀不捨,他必須追逐猴羣適時地選擇樹下住巖下住崖畔住溪澗住。有一次他拱進合歡樹的枯枝敗葉,䁔烘烘的很舒服,睡着後大腳趾翹出來,老鷹誤以為是一條蛇在洞口發呆,俯衝下來啄了一口,疼得他騰空而起,老鷹嚇得撞在樹上,休息了好一會才悻悻離開。

有一次他在樹杈上曬太陽,一隻棕熊看見他,他一動不動,像老僧入定一樣閉上眼睛。棕熊猶豫不決,抬起頭聞了聞風中的氣味,然後像醉了一樣搖搖晃晃走開。又一次,一對黃猄看見他,它們渾身棕毛披着霞光,緊張地看着他。父親輕輕地呼吸着。它們天生膽小,常常在夜裏活動。父親温柔地看着它們,請它們吃他對面的鮮枝嫩葉。

當一隻野豬拱到他面前既不怕他也沒攻擊他,而是像推原木一樣把他推開,它要吃他屁股下面的菌子時。父親笑得像個嬰兒。從這天起,他以煥然一新的激情將自己與猴羣的距離縮短一半。他覺得自己與山林已經融為一體,不再有作為人的味道,即便有,也是一個野人。

一天下午,父親燠熱難耐,走到山頂也感受不到一絲風。他走到溪邊,脱下已經變成布條的衣服,披着陽光留在皮膚上的斑紋走進溪流。水又幹淨又涼快,他忍不住發出驚喜的叫聲。這時從溪水裏看見他剛進山時在杯子裏看到的野獸,有幾分面熟,再看驚喜地發現原來是他自己。就像一個人走進有鏡子的房間,看見過鏡子裏的自己,可他要突然發現什麼不對勁重新照鏡子才能確認那個人確實是自己。猴羣向他走來,他以為這是另一個驚喜,它們終於接受他了,主動把他當成夥伴。可他很快從它們的叫聲聽出來,它們不是來和他做朋友,而是向他發起進攻。他急忙發出含有“我不會害你們、等等我”的叫聲,甚至還發出悲傷和求饒的叫聲。沒用,猴王帶頭,連懷孕的母猴也不甘落後,它們張開大嘴向他撲上來。天啦,我脱了衣服就認不出得我了。父親來不及想為什麼,猴羣已經撲上來,或抓或咬,像對從沒見過的水果嚐鮮一樣,每隻猴都忍不住嘗一口。

父親由呵斥、推擋到絕望等死。他咬牙抓住一塊石頭,閉上眼睛,任憑它們攻擊。猴羣何時離開他不知道,睜開眼睛後只有潺潺的溪水聲和風在搖晃樹枝。父親爬到岸上。躺在一棵巨大的檬子樹下,積澱了幾百年的枯葉被他壓得嚓嚓響,他試圖不讓它們響,或者讓它們響聲再大點,兩者他都做不到,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由不得他自己擺佈。茂密的檬子樹葉發出一股淡淡的苦味,淡淡的苦味帶來倦意,眼睛來不及閉上,他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幕降臨,安靜的山谷安靜得像觀音菩薩,喋喋不休的溪水如在誦經,青翠欲滴的葉子低眉順眼,焦脆的枯枝假裝天真,肥大的野芭蕉露出邪惡的滿足感。月亮來了又走,祂早就習慣了那些天才發自內心的頌詞:明月未出羣山高;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這和父親無關,他從沒聽説過這些。

父親在某天正午醒來,全身沾滿草木碎屑,伸手一摸嚓啦響。它們和血液黏合,把父親全身傷口變成黑灰色,有深有淺有斑塊狀有條紋狀。父親渾身無力,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只好挪到一片草地上,再次倒下昏睡。這是一片看麥娘草,正在開花,高粱色的棒狀花穗直挺挺地昂揚着,壓斷後有一股清涼的香味。山谷裏的風像喝醉了似的,不斷朝各個方向點頭致意,只有遇到湖面才會興風作浪,恢復平靜後再次換上問候的微笑。陽光拂過森林,像踩空了似的傾泄下來,把發情的動物弄得暈頭轉向。

在鳥兒婉轉的歡唱中,在小動物色厲內荏的尖叫聲中,父親睡了又睡。當他像撫摸獎牌一樣撫摸凹凸不平的已經癒合的傷口,他的視覺聽覺嗅覺觸覺達到前所未有的靈敏,由於喜不自禁,他“嗷~嗚、嗷~嗚”地自言自語,繼而發現“嗷~嗚、嗷~嗚”很舒服,從“嗷~嗚、嗷~嗚”地自言自語變成“嗷~嗚、嗷~嗚”地叫喚。他的叫聲在森林裏起伏,但森林沒有管他,自顧自地不以為意地低吟淺唱。森林從不刻意打動誰,因為它知道,誰聽見誰都會如痴如醉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