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草原》2021年第3期|娜仁高娃:馱着魂靈的馬
來源:《草原》2021年第3期 | 娜仁高娃  2021年03月18日07:01

它不該就這麼死去,死得太隨意了,前一秒還在張嘴噓噓地喘氣,咩叫,後一秒卻吐出舌頭,麪條似的軟了下去。看,它的眼睛還盯着我。我想,它是死了,眼睛仍活着。那活着的眼睛一定是在等我怎麼用小匕首剝去它的皮。是的,我正想用匕首剝去它的皮,然後造一件皮襖。它這身黑白花色毛正合我的意。在寒冷中,我將它披在身上,寒冷便被我抵禦了。這麼説,面對突然的死亡,我是留有一手的。飢餓來了,我用食物來抵禦。疾病來了,我用藥物來抵禦。除了老去,我可以抵禦一切。而它呢?一場痢疾便要了它的命。爐火正旺,我渾身舒服,而它在哆嗦中死掉。我該將它丟到屋外。可它的眼睛仍在盯着我,嘴角還不斷吐出泡沫。我想,此刻它一定恨我。恨我這個愚蠢的主人。恨我在它最痛苦的時刻,一遍遍灌毫無療效的藥水,一遍遍喚起它對生命的熱望,又一遍遍地幻滅。它一定厭倦了這種徒勞無用的折騰。碗底還有一口醬液似的藥。我把那藥喝掉了,苦苦的。它可真是一隻可憐的羔羊。它的母親,那隻脾氣暴躁的乳羊早已嫌棄了它,不但不給它餵奶吃,見了它還裝作不認識。如果要剝皮,是該剝它母親的皮,而不是它的。然而,那隻乳羊明年還會給我下羔。到那時,我恐怕早已忘了它。

我坐到木凳上,心裏想着抽屜裏的匕首,剝它的皮其實不會耽擱我什麼。晚茶已經吃過。爐膛內的火苗烤得爐壁透出橘色光暈。屋外大雪正在飄。四野寂靜,八荒亦然。我只需脱去外套、皮褲,便能酣睡。我很疲乏。雪下了三天,幾乎要吞掉我的屋子、羊圈、柴垛。午後我花去很長時間一直在刨雪,我可不能讓一場雪結束了我的生活。

屋內越來越暗,我沒有起燈,燈光一亮,它或許還會眨巴眼。就讓死亡在這昏暗裏靜悄悄地隱退。終於,等到給它嘴裏塞一口酥油時,發現它的身子發僵了,眼皮也垂下來了。

我想,我才活了四十七八年,卻製造了三四個四十七八年的死亡。遠的不講,只提四個月前在小鎮賽馬場的一次我製造了的離奇而悲傷的死亡。那天,我坐在觀眾席上,頂着酷日,混入人羣中,興高采烈地等着一場馬術表演。哦,那可真是一場精彩的表演。年輕的騎手們,當腰纏條紅綢緞,在馬的疾馳中做各種驚險的動作。我和周圍的人不斷地發出驚呼,我還大聲笑,好似在我整個四十多年的生涯中,從未見過如此賞心悦目的瞬間。我還誇張地嗷嗷叫,因為我想讓周圍的人發現我內心的祕密——那匹渾身黑緞子似的馬其實就是我出售給馬術表演隊的。它在三四歲時被我調教過,一個脾氣温順而總將頭顱高高挺起的駿馬。我很少到小鎮裏去。那一次去其實就是想去看看它。它在我身邊時,我給它取的名字叫“哈日-巴特爾”。毋庸置疑,它是一匹難得的良馬。曾多次,我躺在它脊背上,像是躺在一峯山坡上,眺望星空。這點我可沒有撒謊。為了不讓我滑下它的脊背,它走路時幾乎不晃動腰背,雖然它深知扭動腰背會讓它舒服。也許你會問我,既然這麼好,為何當初還將它出售給馬術隊呢?哦,實話告訴你,我需要錢。還有,沙窩地不需要馬了。我有了一輛破舊的皮卡車,還有一輛破舊的摩托車。還有,沙窩地縱橫交錯的圍欄,早已不適合它疾馳。它在那裏只是一匹沒用的牲畜。而且,它需要我精心照料。然而,我可沒那麼多時間耗費在它身上。我需要最短時間內到小鎮,然後又在最短時間內回到沙窩地,我的日子很匆忙。而馬的日子需要緩慢而放鬆的節奏。到了冬季,它得耗去我很多夜晚給它吊膘。春季得給它修理馬廄,備飼料。夏季得給它飲冰涼的井水。秋夜裏,得牽着它到很遠的草地——好讓它坐油膘。總之,只要它在我身邊,等於我在伺候着一個不會説話的王子。

就這樣,我的王子,在我各種自認為毫無反駁的理由下出售給了馬術隊。如果有人問我想不想它?我不會講真話。其實,我很思念它。每時每刻都在思念。但我是一箇中年男人,我是不會輕易表露我的傷感。所以,那天,當它一出現在我眼前時,我大呼着,狂笑着,以此來表示我很堅強。它還是那樣的美麗,一身油亮的毛髮,四蹄健碩,脖頸頎長,鬃毛修剪得整齊。它的騎手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孩,即便不看他的臉龐,也能看出他眼眸間的勇猛。他們才是天生的一對兒,很好的安達——就從他倆表演時的默契來判斷,他們彼此很信任。

然而,就在我喊得嗓子冒煙,興奮得近乎喝醉了似的感到一陣陣暈眩時,意外發生了。它從西側一座人造山頭那邊衝出來,對面的人造山那邊也衝出來一匹馬,它們的速度是那樣的快,而且它們的騎手又是緊緊伏在它們的脊背上,像極了戰場上決一死戰的戰士。戰士揮動着臂膀,風馳電掣般地衝向彼此。它們本該在相遇那一瞬,風一樣避開對方,然後折過來,繞着圈追逐彼此。可是,那兩個年輕的戰士(他們是愚蠢的、傲慢的,還有很多責怪的言語埋伏在我心底)錯誤地判斷了整個速度與方向,就在它倆相遇的那一秒,將馬繩微微向同一個方向一扯,它倆便撞到一起。

哇,精彩!

坐在我旁邊的一個陌生的男人大聲喊道,並站起來鼓掌。而就在這一刻,我看見了它——我的哈日-巴特爾。它已躺倒,四蹄亂蹬,戰慄着。它的騎手也撲在地上。一會兒站起來,抖抖身子,走過去踢了它一腳,那一腳落在它腦袋上。我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衝下台階跳過柵欄——應該是跳過,我也回想不起來,總之我很快到了它身邊。我先是衝着騎手那張很年輕的臉給了一拳。他被我這麼突如其來的一拳仰躺到地上。我撲在它身上。它身上還很熱,脖頸上濕漉漉的,張大嘴,睜着眼。它早已死了。只是眼睛還活着,蒙着一層淚水似的液體,正毫無怨恨地盯着我,或者盯着所有圍攏過來的人。另一匹也死了。鼻孔、眼角不斷淌出鮮血。

毫無疑問,它們的死亡是我製造的。

我走到屋外。雪還在繼續,抖抖擻擻地落到眉梢、腮幫上,落的瞬間變成一星水,透着冰涼。我拎着它——那隻可憐的羔羊。我得將它丟到柴垛上,任鳥或者狐狸、野狗來吃了它。至於它的皮,還是算了吧。不要披到我身上了,我是一個劊子手。它的魂靈會嘲笑我的。

柴垛已成雪包。鼓鼓囊囊的,看着比往常矮了許多,像是要縮入地表下。午後刨出的一角也沒了痕跡。將它丟過去,它也沉沉地陷在雪裏。它可死得透徹。我站了片刻,心裏什麼都不想,只是看了看它。然後,我向林子那邊走去。

説是林子,其實佔地只有四百餘畝。有沙棗樹、旱柳、槐樹,都是我親自種的。種樹不是為了別的,只為夏夜睡在林子裏。我想我這不算一種癖好,只是一種避開夏夜炎熱的方式。然而,很多人是不看好我這樣的。我那女人也是,熬不過我這習慣,在給我生了三個孩子後,年紀輕輕地走了。她一走,我那兩個閨女一個兒子,也離巢的鳥似的離去了。他們一走,單留下一小片林子,一大片野地,還有一個別人眼中的“酒民”。哦,酒,我終於將自己從雪地中的行走扯到“酒”身上。對,在這樣寂靜的雪夜裏,就該喝酒。我張大嘴,任寒氣溜進腹腔內,攪得五臟六腑發顫。四野早已隱去原來模樣。沙包、土坡扯出弧線,遠遠近近地懸在半空裏。草木的腿腳也沒到雪下,唯留半截身子在雪中苦撐。除了腳底踩出的嘎巴響外,偶爾傳來樹枝嘎嘣斷裂的脆響。

回頭望去,白茫茫間,我那小屋早已隱匿在飄雪中,不見影。我的這片小林子,有七十五株沙棗樹,八十一株旱柳。我那女人的墳包就在那株掛着胛骨的旱柳下面。那是我給她選的。我那夏夜裏睡的土台在那株歪脖子沙棗樹下。整個林子裏它是最老的一株。有人以為我睡林子是因為我在思念我那女人,其實不是那一回事。我只是習慣看到,在林子裏熟睡後,突然醒來時,在萬般混沌中,一片鬱鬱葱葱的“天”俯瞰着我。而我也就在那一刻,覺得昨天和前天早已不存在。每一次的醒來都是陌生的。有人要我到小鎮裏當個歌手。要我撇開這一切活出個模樣來。啥叫活出個模樣來?我那安達前幾年離開沙窩地,在小鎮當歌手,把日子過舒坦了。説是歌手,其實就是在各種飯店裏給宴飲的人們唱民歌。好幾次我見他身襲緞面蒙古袍、腳踩牛皮長靴、一手端銀碗一手端酒壺,給人家唱歌,人家歡喜,他更是喜笑顏開。

不,我過不了那種日子。我正在老去。與年輕時不一樣。我不再為一些看着歡愉的事情發出大聲的笑。相反,我發現我製造了很多悲歡離合,而且從未停止過。我深感這是一種自我剝離。就像我用匕首剝去羔羊的皮毛,使它粉紅的軀體在我手裏一覽無餘。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瞬間。

不見風。雪卻不斷地從樹枝上落下來,大概是樹枝撐不住雪的重量了。如果不是徹骨的寒冷,此刻,我還真想在雪地上睡個囫圇覺。土台雖被埋在雪裏,但我能找到它的位置。就在那株歪脖子沙棗樹下。那個模模糊糊的雪丘就是土台。我在那裏已經過了三十多載夏夜。土台高兩尺寬三尺,六尺長,儼然是我在野地間的一盤土炕,而且單屬於我的。我那女人活着的時候,偶爾蹙起眉頭咒一句,到你那墓地裏睡去吧。我想,世間所有的土炕都是釀造一切悲歡離合故事的源頭。而我這個野地的炕頭,卻是藴藏我所有歡喜的角落。到了夏夜,一手端酒壺,一手端酒杯,在蚊蟲的侵擾中,大大地下幾口酒,然後仰面躺着,我便毫無察覺地進入一種空曠與寂靜中。在那種寂靜與空曠中,我會聽到只有在山頭才會聽到的風聲。我也會聽到不知從何而來的一種器樂聲。有時候,我也會唱起歌來。當我唱歌的時候,整片林子頓然間變得靜悄悄的。我滿足那種歌聲將我帶走並剝離開“我”的感覺。也許我的歌聲過於綿長,或者近乎一種哀呼,起初我那女人會過來看看我。不過到了後來,見我除了唱歌就是胡言亂語,我那女人便也不管了。有時候清晨醒來,發現露水褪盡,身上潮乎乎的,我又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夜裏瘋跑了好久。

當然,我的哈日-巴特爾也曾陪着我過了很多夏夜。有時候,在一種醉酒後的矇矓視線裏,它的模樣會變成一個黑臉男人,正用一種安靜而透徹的眼神與我交談。如果,它沒有一雙那樣蒙着一層淚液似的眼睛,我想,無論它的嘶鳴多麼的悠長,多麼的清脆,它都不會令我懷念。它大概也懂我這點,不然,它死去後,不會用那樣的眼神盯着我。

哦,我製造了太多死亡。一個牧羊人,殺掉牲畜過活,是為了生存。這是蒼天賜予我的“使命”,我很多次這樣想着。有人説,那些可憐的羊羣、牛羣,眼看着匕首插進胸膛裏,也不得掙脱,那是因為它們的命數裏就該那樣——它們是通過被殺戮換來輪迴的。也有人説,一個有罪惡的人,會在輪迴中變成牲畜。看來,我殺戮的不是它們,而是我們自己。那麼,我的哈日-巴特爾的死亡,也是因為它需要儘快脱胎,結束它罪孽的一生?循着輪迴,迎接它命裏的下一個驛站?

過了林子,我繼續向東走去。我得到七斤家。我倆有十天沒見面了。這是我倆這麼多年交情中從未發生的事。如果不是路口被防控疫情的人守着,他準是早早騎着摩托車來找我了。他的腳後跟做過手術,走路走不遠,所以每次來都騎着摩托車。我是很少到他家的。他那女人脾氣倒是像只綿羊,但哭起來沒完沒了。見了我更是。有時候還會譏笑一句,你倆難道忘了老了?求你們了,別再喝酒了。女人容易犯傻,尤其是在“喝酒”這個問題上。她們以為哀求男人別喝酒,男人就會戒酒。其實,女人早該明白,男人和女人從來都是活在兩個相互封閉的宇宙間。求男人不要喝酒,好比是求女人不要哭泣一樣。

雪還在飄,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我開始感到些許的冷。沒有圍巾,雪水便從耳後根下巴處不停地往胸口滑。衣服褶皺上也落滿了雪。腮幫也有些隱隱作痛。不用回頭看,林子早已被我拋在很遠了。我大概走了十里地。再有五六裏地,便能到七斤家。如果不是封路了,我可以到小鎮買酒。疫情延續了四十多天,春節三個孩子也沒回來看我。對於酒,我可以獨自一人喝,也可以邀來七斤,還有禿頭子,三哥。很久以前,我們三個便在林子裏連續三四天地喝酒。白天也不回去。我那女人便讓孩子們給我們送來飯。三個孩子送來飯時,見了我們像是見了野人似的一言不發。甚至走路都不出聲。悄悄地將飯放到土台一側,轉身逃去。

有人説,疫情只在城市氾濫。其實近幾年沙窩地也遭受着威脅。春季,有人送來老鼠藥,並囑託我將那藥填進老鼠洞。我有些不情願,那人説是鼠疫正悄然地降臨。還説,殺掉一百隻老鼠,便有五百元的獎勵。於是,我和禿子便整個春夏季地掏坑逮耗子。不過,我倆最終也沒能夠逮足一百隻。我倆只是以逮耗子的名義,喝了很多酒。我倆也探討過,萬一得了鼠疫該如何?禿子沒娶過妻。所以也沒什麼兒女,他不擔心死掉,也不擔心死去後沒有人給他供冥錢。用他的話來講,活着時不稀罕錢,死了更不會需要錢。在那個地方,吸口氣就能逍遙自在。他還嘲諷我,説為了幾個錢將哈日-巴特爾出售給了馬術團。我聽了不以為然,駁他不懂錢對一箇中年男人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活着。眼下,我覺得這句話是個正道的答案。

突然,腳底一趔趄,我像是被誰猛力一推似的撲到雪坑裏。我那羔羊皮做的帽子不由自主地滾落在一旁。靴肚子裏也滑進雪,只覺刺骨的冰涼從腳脖子處擴散。

我匆匆站起身。我得當心。臘月的極寒,加上雪,一定會將我變成一具屍體。爬出雪坑,我向四周望去。按理,循着地形我能辨別判斷出我的位置。然而,四周闃然,什麼都看不清。雪很厚。天空也降了一大截,就在我頭頂不遠距離,卧着足足有百米高的雲雪。那雲雪沒有形狀,徒然的一大片灰白。雪花密密麻麻地,像個永不停歇的沙漏,遮去了一切。我只能瞅見幾十米遠的距離。

天譴哦,我迷路了。我已經走了很久,跨去好幾道圍欄,卻還沒走到七斤家。他家的圍欄木樁我可都認識。我恐怕已經走出我的故土。站了許久,試着判斷風向,然後持着一個方向直直地走。我相信,只要不丟失方向感,我便能走到某一個牧人家。畢竟,我就在我的家鄉,在自己的家鄉迷路,聽起來都是一場笑話。

沒有風,沒有任何的聲響。只有雪花悄無聲息地落下來。靴子裏的雪已變成一層水。很快腳底生疼,我知道我的腳要凍僵了。過一會兒痛覺消失,那説明腳已經麻木,血管裏的血液放慢速度,最後,凝固。我真的會變成一具屍體。死神在大雪紛飛的夜裏,將它的網,正慢慢地在我上空鋪開。我深感恐懼。我想沒有一個人會不怕死神的降臨。

我大吼幾聲。我希望,我的吼聲能傳到很遠。傳到七斤的耳朵裏。然後他給我一個迴音,讓我循着傳聲,逃離雪地。然而,我駐足在那裏等了許久,也沒等來任何的迴音。我很沮喪。早該知道,不該在這樣的夜裏,出來尋一場酒。我嘲笑我自己竟然熬不過十多天寂寞的日子。我也恨自己沒早早地備一些酒存在家裏,好讓我在這種寂寞的夜裏獨飲。我更怨恨疫情來得很突然,封了所有的路,使我沒法前往小鎮裏購得酒。如果,我真的死了,那造成疫情氾濫的病毒就是消滅我的劊子手。雖然,它已經在千里之外的某個城市制造了三四千人的死亡。但是,我還沒有感受到它的威力。我想,小羔羊死去的瞬間也感到過如此的恐慌。不然,它不會拼勁所有的力氣衝着我咩叫一聲。

喂——有人嗎——喂,我迷路了——

我爬上一道坡,向着白茫茫的黑夜呼喊。就在我張嘴大聲呼喊時,雪花逗我似的溜進口腔。我不由一陣寒戰。我的額頭、腮幫早已麻木,感覺肌膚成了一層厚厚的樹皮封緊,當我呼喊時,需要用力撕開一道口。

我不由想起了我的王子,我的哈日-巴特爾。是的,如果它在,只要聽到我的呼聲,即便是在馬廄裏無法掙脱馬繩,它也會發出很響亮的嘶鳴。如果,它在野地裏,它一定會一路疾馳到我跟前,然後馱着我回家。沒有一匹馬找不到家。

也許是走了太多的路,我深感疲乏。一陣陣睡意不斷侵襲着我。只要將眼皮放下來停頓三五秒,我便會倒在雪地裏渾然入睡。然而,我知道只要我睡過去,我便將再也醒不來。我就會在凍僵與昏睡中離開這一切。厚厚的雪將我掩埋。待到很多天過去了,雪花慢慢融去,大地變得斑斑駁駁時,才會有人發現我。然後,他們會將我埋在我躺倒的地方。哦,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後隨便躺在某個地方。我要回到故土。回到我那片林子裏。躺在那棵歪脖子樹下。躺在我那女人的身邊。也許,我的三個孩子會將我埋在那裏。可是,誰知道這場疫情會不會在春季來臨時結束。

無論如何,我得回到那片林子裏。然後躺在土台上,像一個視死如歸的英雄——安詳地離去。我不能像一個膽小鬼,在野地裏,四肢胡亂抓雪地,張着嘴,發出最後的呼聲。

匆匆下了坡地,我想我得循着我的足印走回去,可是,雪已經淹沒了足印。那麼深的足印,消失得無影蹤。

天怎麼還不亮?也許天早已亮了,只是雪還沒有停止。

喂——古瑞古瑞——哈日-巴特爾——

我叫喚着,並且唱起那首古如歌來。我想,它一定會聽到我的歌。在沙窩地有一則傳説,説是隻要唱起那首《馱着魂靈的馬》,便會出現一匹黑駿。我的哈日-巴特爾,應該就是我需要的那匹黑駿。

阿拉泰山峯是你的故鄉,我的神駿——

安吉拉神泉是你的搖籃,我的神駿——

我不確定歌聲真的能否呼來一匹黑駿。我也不確定,我真的是否將這首歌唱起來。我幾乎走不動了。我的靴子早已成了一坨雪球。每邁一步我都要很吃力。我也聽不見腳底踩雪時發出的楚楚聲。所以,我不確定我是否真的在踱步。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想那是雪花落在睫毛上,然後結成一個個小小的冰坨,它們合力要將眼皮壓下來,壓實,要我立刻昏睡。我也早已看不清口腔裏噴出的熱氣。我甚至都發覺不出空氣的存在。唯有虛虛實實的雪花在飄落。一切都是灰白、蒼茫。突然,在無盡的灰白間,一堵很高的黑牆屹立在眼前,並不斷靠近我,幾乎要撞倒我了。我搖晃着向一側躲避,就要跌倒了,那黑黑的牆卻將我托住。這下我看清了。是它,我的哈日-巴特爾,它喘着粗氣,睜着它那雙滿是液體的透明的眼睛,盯着我。我笑了,我確定我笑了。我將臉湊過去,埋在它脖子下。那裏有一股温熱,使我些許地緩過神來。於是,我拍了拍它的脖子,要它彎下脊背,和過去每次我醉酒後都要它彎身將我馱到脊背上一樣。它温順地彎下身。哦,它的毛髮依然光滑而潔淨。

在我七八歲時的一個春天,家裏來了十多個人。他們要給我家馬羣打印。我們將馬羣圈進馬廄,然後十多人分成兩組守在馬廄門口兩側。我騎着父親的馬負責從馬廄裏趕馬,等馬從馬廄口衝出去,守在外面的大人就扔去套繩。其實大人們完全可以進馬廄,然後在很小的範圍內套馬,之所以一定要從馬廄一匹一匹地趕出來,完全是他們的一種遊戲。純屬男人們的遊戲。寒風裏,他們每個人額頭都噙着汗粒。每套上一匹,他們便會嗷嗷叫,大聲笑。就在大人們得意地笑着的時候,突然有五六匹馬一同衝出馬廄。有人拋去套馬繩,只套上一匹,剩餘的幾匹撒歡地向野地逃去。我什麼都沒想,自作主張地去追。那天的天氣很冷。我也沒來得及將棉帽的扣子扣實,剛追出一點距離,帽子便飛走了。我的馬也明白我的意圖,一路毫不鬆懈地追着那幾匹剛滿三四歲的、渾身是勁的馬。雖然是春天了,地裏的雪還沒有化盡,加上春陽曬烤過後雪已經成了冰碴,而它們的四蹄剛好將那冰碴拋到我臉上。如果誰在馬背上疾馳過,一定能想象我當時的情景。我彷彿在一片斑駁的、灰色的海面上衝刺。我什麼都聽不見,除了嗚嗚響的風聲。我的眼角大概有淚水在溢出,一陣陣的冰涼。那個時候沙窩地沒有圍欄,馬羣順着一個方向,只要不遇見河崖、樹林,它們便一直會向前。

——此刻,哈日-巴特爾就在那種很久違的疾馳中,帶着我劃開雪花,向更稠密的雪花間衝刺。

古瑞古瑞——,我的哈日-巴特爾,那天,你在我們千萬人的笑聲中,奮不顧身地向前衝。你只是想給我們看你的風采,想給我們看一匹馬的疾馳有多美麗。然而,我們只是把你的疾馳當作一種娛樂,一種觀賞,而沒有看清你黑緞子似的皮囊下一匹馬的生命。我們早已忘記,你是有生命的,而不僅僅是一匹馬,一匹供我們娛樂的牲口。

前方那一片紅紅的、刺眼的是什麼?

哦,它向我撞過來了。

娜仁高娃,蒙古族,出生於鄂爾多斯庫布其沙漠腹地。作品散見《中國作家》《民族文學》《草原》《湘江文藝》《啄木鳥》《鄂爾多斯》等。短篇小説《熱戀中的巴岱》《醉陽》入選由中國小説學會評選的2016年度中國小説排行榜,並榮獲內蒙古自治區第十二屆文學創作“索龍嘎”獎,首屆《草原》文學獎小説提名獎。中短篇小説集《七角羊》入選2019年度少數民族文學之星叢書,長篇小説《影》入選草原文學重點作品創作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