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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手寫詩的農婦:用詩句為生活開個透氣孔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 劉夢妮  2021年03月18日08:35
關鍵詞:詩歌創作

韓仕梅的一天從清晨6點開始。起牀後,她便趕去附近的一家工廠,給那裏的工人做飯,一天三頓,還要打掃衞生,除了春節,全年無休,每月收入能有2800元。除此之外,12畝地的農活和各種家務幾乎將她的生命填滿。只有拿起手機寫詩,或者與快手上的詩友網友交流,她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和樹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苦,和牆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痛”“我吃了女人吃不了的苦,遭了女人遭不了的罪,我很無奈,每天還得面對朝起暮落”。在網上,她盡情傾吐對命運的不甘。

“萬道山巒疊屏障,曲意伴隨山泉行”“柳枝新裝桃花香,鴛鴦戲水逐荷塘”。構思詩句時,她的目光不再侷限於三點一線的工廠、農田、宅屋,而是越過河南農村的黃土,勾勒出更廣闊世界裏的美。

“雖是同牀兩相望,無言以對心寒涼”“為奴不問紅塵事,淚已流乾兩鬢霜”。寫詩時,她終於可以做一回真正的自己,傾訴內心的苦痛,而不是在現實生活中沉默着為一大家子操心的妻子、母親、兒媳。

韓仕梅管自己寫的東西叫“順口溜”,説自己在“瞎編”。但她在快手上發佈的100多首作品中,每一首下面,都有好幾百個點贊與評論。

“心累化作一縷煙/飛向那高高的藍天……陽光透過雲朵/它告訴我/我被烏雲遮的時候/也會奮力向前/給你帶來一絲的温暖”。3月2日,受“為你讀詩”平台邀請,韓仕梅用她帶着濃厚河南口音的普通話,隔空為網友朗讀自己的作品《心語》。有網友留言:“詩人的聲音一出,眼睛就濕潤了。生命的韌性與張力,讓我不得不讚嘆,不得不去熱愛它。”

今年50歲的韓仕梅,是河南省南陽市淅川縣的一位普通農婦。如果不是在快手上寫詩,表達自我做回自己,她生命的天空將一直和河南鄉村的普通農婦一樣。她甚至覺得更低矮,更壓抑。採訪中,聊起自己的人生與命運,她數次發出重重的嘆息。

“沒人能體會我一生的心情”

“如果我一直把書念下去,應該有機會成為一個真正的詩人吧”

韓仕梅毫不諱言自己對母親的怨恨。

因為趴着出生,她被母親認定為不孝之人,差點被溺死在尿桶裏,是父親和兩個姐姐一起救下了她。2005年母親去世,生病卧牀的日子裏,6個兒女中,韓仕梅照顧得最多。“恨歸恨,畢竟還有養育之恩啊。”韓仕梅説。

但她對母親的怨恨,並不是因為出生時的這場風波。“我這一輩子就是被她毀了啊。”讀書時,韓仕梅的成績很好,每次考試都是班裏前幾名,但初二唸了一半,就在母親的強迫下退學了。

這份隱痛一直深埋在韓仕梅心裏,結婚後好長一段時間裏,她常常做一個同樣的夢,夢見自己繼續讀書,考上了大學。“後來老了,就不做這樣的夢了。”

“如果我一直把書念下去,應該有機會成為一個真正的詩人吧。”很多年過去了,韓仕梅仍有深切的遺憾。

19歲那年,母親收了3000元彩禮,強迫韓仕梅嫁給一個智力有輕微障礙的男人。在上世紀90年代初的河南農村,3000元可以説是一筆鉅款了。韓仕梅不想嫁給那個“交流不成”的男人,她找各種理由拖了3年,也反抗了3年,還是沒能擰得過母親。出嫁換來的這筆錢,化成了孃家幾間新瓦房,弟弟也因此説上了媳婦。

不只是她,她3個姐姐的婚姻,按她的話説,也是母親“一手包辦的”,也都收了金額不等的彩禮。

娶韓仕梅讓丈夫家揹負了鉅額債務,那些年,要賬的人絡繹不絕,“有時一天要來3撥”。為了還賬,韓仕梅種辣椒,進工廠打工,從早站到晚,一刻不歇,腳都站腫了。她甚至還和男人一起,修路打樁,一天要推100多車土,還扎過鋼筋,截過鋼筋,當時全村一共去了4個女人,只有韓仕梅一人堅持了下來。

“只要能掙錢,什麼活我都願意幹。”苦和累也沒能換來安逸的生活,結婚的彩禮錢還清了,又蓋房子,蓋房子的錢還清了,又蓋樓房,再加上照顧一家老小,20多年裏,韓仕梅很難有喘口氣的時間。

丈夫不管事,家中裏裏外外都要韓仕梅操心。蓋房需要的鋼筋水泥,是她張羅購買;蓋房需要的勞動力,是她去請;連找親戚朋友借錢,也全是她出面。在工廠打工那幾年,旺季常常需要加班,有一天韓仕梅忙到夜裏12點才回到家,丈夫竟然一直等着她回來做晚飯。“他什麼家務都不做,有一次我跟他吵架,賭氣一個月不幫他洗衣服,他的衣服就真的一個月都沒洗。”

連公公生病時,都是韓仕梅帶着去醫院,照顧他,丈夫即便跟着,也基本幫不上忙。“讓他抱公公上下牀,他都不大會抱,總抱得公公往下滑。”去年公公去世,葬禮也是韓仕梅一個人在操心張羅。

那些年丈夫還喜歡賭。韓仕梅印象很深刻,在上世紀90年代,丈夫曾一晚上輸了180元,“常常是3個人贏他一個人的”。除了還家裏本就欠下的債務,應付生活開支,韓仕梅還得替丈夫還賭債。

丈夫日常生活裏的沉默也讓韓仕梅絕望。“他不愛説話,不懂人,不疼人。”一天凌晨5點多,韓仕梅在快手上發了這樣一條動態,“和樹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苦,和牆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痛,沒人能體會我一生的心情,欲哭無淚,欲言無詞。”

最親的人合力織就的“網”

母親、丈夫、兒子,按理都應該是韓仕梅生命中最親近的人,但她大半生的苦又都與他們密切相關

更讓韓仕梅心力交瘁的,是她的兒子。

韓仕梅有一兒一女,在這樣的家庭生養兩個孩子,她吃了很多苦。“我一直到孩子出生都在幹活,大着肚子還跪在地裏拔草。生女兒那天,早上見了紅,我還去洗了衣服,晚上女兒就出生了。”

被迫退學的韓仕梅,對孩子們的學習非常重視。兩個孩子在初中時,就被她送去七八十公里外的縣城中學,那裏的教學質量更好,但也意味着要花費更多的錢。兒子考上了鄭州輕工業大學計算機專業,曾是她的驕傲,沒想到大學畢業後,想在大一點的公司找份工作,卻每每因肺部的陰影受阻。韓仕梅回憶説,兒子三四個月時,肚子受風生過一場病,肺部的陰影就是那時留下的。大醫院的醫生都説了對健康沒有影響,沒想到竟成了找一份好工作的坎。

心灰意冷的兒子後來回到老家,韓仕梅在自己做飯的廠子裏給他找了一份電工工作,想讓他學個一技之長,但僅僅去了一個月零三天,兒子就不想幹了。韓仕梅想起兒子的前途就發愁,採訪中聊到這個話題時,她多次向記者感嘆,“這大學是不是白唸了?”“肺上的問題在,他是不是就沒法找到好工作了?”

2020年11月24日,韓仕梅的快手上,罕見地有了喜悦的文字。她發了一張兒子婚禮現場的照片,並附了一首詩,“金枝玉葉一朵花,嫁入王家把家發。夫唱婦隨把日過,明年生對龍鳳娃”。在動態中,韓仕梅説,“2020年陰曆九月十六是我兒子的大婚之日。半生的酸甜苦辣被這個喜慶的日子衝到九霄雲外,心中只留下喜悦。”

那時的韓仕梅哪裏知道,兒子婚姻接下來的走向,幾乎壓垮了她。

新娘很漂亮,是花了好多錢相了好些姑娘後,兒子才看中的,韓仕梅也很滿意。為了兒子的婚事,韓仕梅前前後後花了30多萬元,見面禮、訂婚禮、媒人、彩禮、三金、婚禮,每一項都要錢,家裏10萬元存款拿出來,還找親戚借了20多萬元。

沒想到婚禮剛舉行兩個多月,還沒來得及去民政局領結婚證的小兩口兒,就因為瑣事吵嘴分開了,兒媳婦還去打掉了已經懷上的孩子。女方家退了23萬元回來。但婚禮、媒人等已經花掉的10來萬元,還是幾乎把整個家都掏空了。

即便如此,韓仕梅也不敢太勉強兒子去跟女孩和好,她擔心母親對她婚姻包辦造成的悲劇,在下一代重演。

至今,那條充滿喜悦之情的動態仍在韓仕梅的快手上。在兒子與女孩分手後,仍有網友留言:“恭喜才女姐姐,祝賢侄新婚快樂,百年好合,早生貴子。”韓仕梅回覆:“謝謝小妹的祝福。”

遭遇挫折的兒子最近去了廣州,希望在大城市裏尋找新的機會。據韓仕梅介紹,兒子已經準備去一家公司報到了。

母親、丈夫、兒子,按理都應該是韓仕梅生命中最親近的人,但她大半生的苦又都與他們密切相關,他們無意中合力織就的網,把韓仕梅困在其中。

詩句為她打開了“窗”

構思詩句的時候,她可以不再去想生活中的種種煩惱。如同讓人窒息的生命空間被打開了一扇窗,她終於能在繁重的生活中探出頭來透口氣

“常常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生活重壓下的韓仕梅,只能在詩中得到一絲喘息。

韓仕梅上小學五年級時就能“湊出一首詩”,輟學後,她在孃家得空還能看會兒書。婚後,生活的壓力撲面而來,她再沒讀過一頁書。

2020年4月,韓仕梅用兒子淘汰的智能手機點開快手,看到有人寫詩,她一邊自己摸索着學習使用快手app,一邊嘗試着自己寫了一首發上去。

“是誰心裏空蕩蕩,是誰心裏好淒涼,是誰臉頰淚兩行,是誰總把事來扛……”這是韓仕梅發在快手上的第一首作品,她告訴記者,這首“順口溜”,是當時自己內心的真實寫照。

如今韓仕梅已經在快手上發佈了上百首詩,她通常是從網友發的視頻和照片中,獲取寫詩的靈感。她曾看着一張照片,就寫了好幾首關於春天的詩:“烏雲遮月半邊明,春遇細雨萬物生。”“綠裝誰人裁,風柔解冰封。助推千層浪,層層迎春風。”她看着一張夜幕時分的照片寫:“碧空雲如紗,叢林映彩霞。”她看着一張夕陽下的照片寫:“月隱星更皎,風吹低眉梢。”她看着一張湖泊的照片寫:“痴情換來晚風起,醉卧斜陽夢千回”……

韓仕梅也通過寫詩,傾訴日常生活裏周圍人無法理解的心情:“往事成風夢依舊,海棠無語心淚流”“依欄獨賞夕陽紅,心空堪憂暗泣憐”“假如來生世上,奴願真愛一場,懂我心賞我芳,互訴衷腸”……在詩歌這一小方天地中,她更像一個純粹的女人,而不是生活在重壓下沒有自我的妻子、母親、兒媳。

在她的每一首詩下面,通常會有好些快手詩友們回覆的唱和之作,以及更多網友的點贊和評論。“構思新穎、巧妙”“喜歡你,寫得真的很好,也給我帶來了很多力量”“真的好棒!這麼浪漫的內心,看到的世界一定也很美”……

對於韓仕梅來説,寫詩本身就是純粹的放鬆與快樂。構思詩句的時候,她可以不再去想生活中的種種煩惱。如同讓人窒息的生命空間被打開了一扇窗,她終於能在繁重的生活中探出頭來透口氣。而在與網友和詩友們的交流中,與人對詩,被人稱讚,也是她在現實生活中從未有過的快樂。

隨着交流的人增多,有詩友主動發私信給韓仕梅,提出可以免費教她寫詩,包括平仄、格律等。韓仕梅嘗試過按熱心詩友的要求寫詩,但感覺拘束太多。“我的一生已經被束縛得那麼厲害了,寫詩就想自由一些,隨意寫寫,隨意分享。”

只是,在快手上寫詩終究無法彌補現實生活的不如意。“寫詩時是可以忘了很多不開心,但一停下來就又會想起。”韓仕梅告訴記者,“現在也不是説日子過不下去,但家裏那些事,想想就會掉眼淚。”

即便過去這些年有諸多不順與困難,韓仕梅也有她的自尊與堅持。兒子上大學時,本來可以在村裏開張貧困生的證明條子,這樣能拿到5000元補助。韓仕梅跟兒子説:“算了,咱不要,家裏又不是真窮得揭不開鍋,錢我們可以自己掙。國家的錢要用到更貧困的人身上。”

希望孩子們能有不一樣的人生

她從未想過要去更遠的地方,她選擇心甘情願被束縛在家裏,只希望孩子們能有不一樣的人生

在韓仕梅看來,女兒是家裏最懂事、最心疼她的一個。“她曾經對我説,媽,我都大了,以後你有啥事跟我説。再過幾年我也可以掙錢了,你就不用那麼累了。”

女兒也支持韓仕梅在快手上寫詩,她鼓勵韓仕梅,“媽媽,你可以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只要你能開心。”女兒是家裏唯一會去讀媽媽詩的人,還曾很驚喜地對韓仕梅説,“媽媽,你真會寫,這些句子我想都想不出來。”

韓仕梅的女兒如今在淅川縣重點中學讀高三,將來想當一名老師。韓仕梅告訴記者,無論女兒讀書讀到什麼程度,她都會供,她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學業中斷的痛苦,希望女兒能通過學習改變命運。

對於女兒將來的婚事,韓仕梅説,她要充分尊重女兒自己的意見,絕不會插手,也不會要求高額的彩禮,只要有這個程序就行。“我可不能走我媽那條路,害死人。”她説,“我是嫁女兒,又不是賣女兒。”

如今,已經成年的兒女看到媽媽一輩子這樣辛苦,都支持她離婚,但她自己不忍心離開這個家。最近一年多,丈夫開始格外依賴她,“我有時晚上想去女兒房間睡覺,他都不讓,就坐在女兒牀邊看着我,我睡半夜他就看半夜,一定要等我一起回房。”

“女人一定要找一個你愛的人再嫁,要不然這一輩子就瞎了。”韓仕梅曾在快手上發過這樣的動態,但在她看來,丈夫有再多不好,也仍是一個“善良的人”,“他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我真離開了,他也可憐”。自從2007年兒子去縣城讀中學,丈夫終於也不賭了,如今丈夫在韓仕梅做飯的工廠當工人。“賺的錢都會交給我”,韓仕梅説。

但丈夫仍然不管家裏的事,也不大説話,更無法理解韓仕梅寫的詩與她內心的痛苦。“晚上我們在一起也沒話説,我自己寫我的詩。”韓仕梅説。

韓仕梅決定就這樣生活下去,“這是我親手打拼下來的一個家,我不能親手把它毀了。”除了18歲那年回過一次湖北保康的老家,她這輩子去得最遠的地方就是南陽市,還是為了陪家人看病。但她也從未想過要去更遠的地方,她選擇心甘情願被束縛在家裏,只希望孩子們能有不一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