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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及物的現實主義——論網絡文學的現實轉向
來源:《社會科學輯刊》 | 胡疆鋒  2021年03月13日10:14

一、網絡文學的浮游化與現實轉向

回顧20年來的中國網絡文學研究,我們可以發現,雖然讚譽聲不絕於耳,但批評的聲音也從來沒有消失過,這些批評主要集中在網絡文學與現實的關係上。比如一些學者認為:網絡文學虛火亢奮,深染沉痾痼疾,玄幻文學和盜墓文學是裝神弄鬼、遠離現實;“YY無罪,做夢有理”的網絡文學編織了無限膨大的白日夢,導致了多重斷裂,藴含着祖國認同、現實認同、人類基本價值認同的危機;網絡文學的“類型化+爽文”萬變不離其宗,表面繁盛,實質荒涼。是“偽現實”,等等。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這些關於網絡文學的負面評價,那就是“浮游化”。這就是説,網絡文學如同蜉蝣一般,以想象力豐富奇崛呈現漫遊或遨遊的姿態,因不食人間煙火、遠離現實而虛浮不實,屬於消費文化,因存在時間短、經典作品欠缺,而呈現出審美價值不高的特點。

中國網絡文學以幻想類的類型小説見長,這或許是其出現“浮游化”的重要原因。玄幻、科幻、仙俠、盜墓、遊戲、靈異、架空、穿越、重生、遊戲、二次元等幻想類的網絡文學長期受到讀者的追捧,在影響力頗大的“網絡文學二十年二十部”的榜單中也牢牢佔據八成席位。

網絡文學的海外傳播也不例外,《盤龍》《星辰變》《莽荒紀》等玄幻、仙俠文在國外網絡文學網站“武俠世界”和“起點國際”的熱度頗高,成為中國文學“走出去”的新的增長點。這些類型小説有的受益於西方幻想故事,有的脱胎於中國古典文學或近現代通俗文化,具有東方化、中國式的故事內核;有的是中國文學史上從未出現過的新類型,如“無限流”“佛本流”“技術流”“種田流”“凡人流”“隨身流”等等,極大地拓展了類型小説的疆界。不過,我們也應該承認,儘管中國網絡文學取得了喜人的成績,但“浮游化”的趨勢也暴露出很嚴重的問題,一些問題甚至連網文作者都忍無可忍。比如,在《超凡世界的普通作家》中,作者通過主人公在異時空的網站和書店裏的閒逛經歷,對網絡文學進行了無情的嘲諷:

主要是小説這一塊,實在讓人吐血。基本上是你去任何一個小説網站,去男生頻道看書,把“兵王”、“神醫”、“狂少”等詞彙替換成“傭兵”、“遊俠”、“王子”,就是這異世界的小説書名了。古星抽下來幾本看了看,哇,真是辣眼睛的俗爛套路:妹子全收,從自家姐妹到仇家子女一個不放過;敵人全敗,從街頭混混到一國皇帝無一倖免;閉着眼睛都能一眼望到未來劇情的發展。標準小白文的模式,情節簡單,沒有小説基本的起承轉合結構,反覆灌充無意義的字數,使小説內容臃腫,橋段極度套路化,缺乏思想性,內容淺白。

女總裁→總裁祕書→校花→警花→名門閨秀→自家女性→敵方手下→京城名媛。就是這樣的攻略路線。主角無限強大,一路踩人,小説**現(原文如此——引者注)的高手到了後期只能感嘆主角的強大,形同廢物;即使主角陷入極度危險的境地,閉上眼睛要等死,也能在千鈞一髮之時脱困;主角無視等級差距,越級挑戰、越階挑戰都是家常便飯。看得一時爽,其實沒內涵。女性向的就不提了,和女生頻道的沒區別,換幾個名詞就是。

上文對網絡小説的荒誕不經、內容貧乏、俗爛套路等弊病的揭示,可謂入木三分。由於這一批評不是來自學術界,而是來自網文作者隊伍,讀來更讓人忍俊不禁,大呼過癮。

針對網絡文學的這些“病症”,文化管理部門、業界、學者和媒體近年來不約而同地開出了一劑“藥方”:網絡文學要“去浮游化”,要推動題材多元化,要重視現實題材創作,迴歸現實主義傳統。中共十九大報告強調:要繁榮文藝創作,堅持思想精深、藝術精湛、製作精良相統一,加強現實題材創作;為響應這一號召,中國作協發佈了各種網絡文學推薦榜單,旗幟鮮明地鼓勵和扶持現實題材創作。李曉亮認為:單靠幻想,撐不起一個行業,也無法滿足數億網絡讀者日益增長的精神需求。泛現實題材作品已經趕上甚至超過幻想類作品數量,都市品類一躍成為閲文集團第一大品類。重視現實題材有時也被概括為“迴歸現實主義傳統”,如有媒體旗幟鮮明地宣佈:取材於現實的網絡文學作品首次入選“中國好書”,現實主義寫作在迴歸,這意味着網絡文學向主流審美靠攏。也有網站和機構將“現實題材”與“現實主義”合二為一,提出了“現實主義題材”這一雜糅型概念,如閲文集團已經連續舉辦了三屆“網絡原創文學現實主義題材徵文大賽”(2017—2019),華東師範大學舉辦了“分眾”中國網絡文學年度新人大賽,鼓勵網絡文學作家以現實主義精神和手法來反映現實生活及歷史,專門為創作“現實主義題材”的作家保留一定比例的獲獎名額。

對網絡文學來説,這劑“現實轉向”的藥方可謂是藥效明顯:在受到了空前的重視和支持後,近年來現實題材網絡文學的數量明顯增加,影響日益擴大,如閲文集團於2018—2019年主打的《工業霸主》《造車》《還看今朝》等11部精選IP中,超七成是現實題材,一些由網絡文學改編的現實類影視劇如《大江大河》《都挺好》等,既叫好又叫座,不斷掀起收視和閲讀熱潮。有人樂觀地認為:中國網絡文學已經出現了現實主義轉向,進入了“現實主義新時代”。

不過,必須明確的是:現實主義是一個富有包容性、開放性的術語,既效忠過唯心主義,也效忠過唯物主義,被評價為“最獨立不羈,最富有彈性、最為奇異”的概念,甚至被認為是一個“失職的”“失去人們信任的”“可疑的”術語。關於現實主義的界定,人們很難達成共識,即使達成了也會不斷地去破壞它。同時,網絡文學體量龐大,更新速度驚人,文化屬性非常複雜,主導文化與亞文化並存,外來文化和本土文化融合,大眾文化、精英文化互滲,中國網絡文學的現實轉向在創作與批評過程中還面臨着許多未解的難題,需要不斷追問和解答。

其一,題材和創作思潮或創作觀念有必然聯繫嗎?現實題材創作必然會通向現實主義嗎?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有很多現實題材的作品只有懸浮的幻象、缺乏活生生的形象,讓人感到虛假而荒唐,被判定為“偽生活”“偽現實”?現實題材小説摻雜了非現實情節,它們是否就不屬於現實主義文學了?如果是這樣,在《大國重工》這種典型的重生文裏,“重生”是故事的核心要件,顯然是荒誕不經的,但評委們卻為何對此視而不見,認定其為現實主義佳作,並把“現實主義題材徵文大賽特等獎”的榮譽頒給了它,中國作協也對它進行重點扶持?同理,非現實題材的創作註定與現實主義無緣嗎?《遮天》是仙俠文的代表,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為何有學者卻認為它有着“現實主義的觀照”,是“現實主義的產物”?

其二,現實主義最主要的特徵是什麼?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是真實再現了社會生活?這些理論足夠勾勒出現實主義的邊界嗎?法國理論家羅傑·加洛蒂曾提出“無邊的現實主義”這一説法,認為“一切真正的藝術品都表現人在世界上存在的一種形式”,“沒有非現實主義的、即不參照在它之外並獨立於它的現實的藝術”,因此所有的藝術家都不能被排斥在現實主義之外,包括畢加索、聖瓊·佩斯、卡夫卡這樣的現代主義大家。這當然是一個誇張的説法,但也説明了現實主義文學的邊界很難被確定或者很容易被突破。這種情況在網絡文學中是否也存在呢?傳統的現實主義文學理論面對類型化的網絡文學是否依然有效?對《大國重工》和《遮天》等作品的寬容和讚許是否也醖釀着某種理論的突破,意味着現實主義的邊界已經被拓寬?

以上諸問涉及現實主義文學的內涵、網絡時代現實主義的邊界等問題,如果不能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難免會導致一種尷尬現象的產生:文化部門在號召網絡作家要轉向現實題材創作,文學網站、網絡作家和評論家在積極響應,讀者/同人在論壇上參與對話,但各方對“現實”、對“現實主義”的理解大相徑庭、各説各話,這無法達成有效的溝通,網絡文學的“虛火”自然也難以祛除。

網絡文學與現實題材、現實主義的關係是一個緊迫而重大的課題,需要從多個層面加以系統探討。在筆者看來,從題材這一角度看,現實題材與現實主義並沒有必然的聯繫。對文學的某種思潮或創作態度而言,題材只是一張入場券,並不是身份證,更不是通行證。題材不是文學創作的關鍵,只是“事物的表象”。用本雅明的話來講,現實題材只是“題材內容”而不是“真理內容”。因此,“現實主義題材”這一提法也許只是權宜之計,既不合學理,也不符合實際。具有奇幻敍事特徵的網絡文學展現出特殊的現實品格,即使是非現實題材的作品也可能抵達現實主義所追求的真實、真相或真理。網絡文學的出現為“及物的現實主義”這樣一種新的現實主義類型提供了可能。

二、網絡文學的奇幻敍事與現實品格

自法國小説家桑·佛洛裏於1850年首次在文藝領域使用“現實主義”概念以來,“現實主義”概念不斷在變化、調整,文學現象的複雜性、豐富性以及不同時代的人們對“現實”的不同理解與體驗,決定了現實主義的邊界在不斷移動。據不完全統計,形形色色的現實主義類型多達幾十種,這也使得界定現實主義幾乎成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在這一問題上,以賽亞·柏林對浪漫主義的界定思路或許值得借鑑。伯林認為作品流露出的寫作觀念是判定其是否為浪漫主義的標準,浪漫主義注重統一性和多樣性,如果作品強調秩序、自我剋制和紀律,反對任何混亂和違法的東西,那麼它就不是浪漫主義的,因為這是浪漫主義者所深惡痛絕的。這一做法給我們的啓發是:在觀察網絡文學的現實主義轉向時,我們或許不必太糾結於固有的現實主義概念,也不必太關注作品是否屬於現實題材或所謂的“現實主義題材”,不妨先分析作家的“現實主義者”身份和作家所流露出的寫作觀念,闡釋作品中的“現實品格”或“現實精神”,即作品的現實傾向性(與真實生活是否有呼應或隱喻關係)、作品的人文關懷和價值觀(是否關注人的性格、靈魂、尊嚴和命運)和作品的時代感(是否揭示社會當下或未來的發展規律,激發想象力)等。之所以使用“現實品格”“現實精神”而不是“現實主義”,是因為這兩個概念與現實主義的傳統概念密切有關,但又更為靈活,涵蓋但不限於“現實”“真實”“真理”“真相”“現實題材”“現實傾向”“現實主義精神”等重要範疇,更有利於闡釋現實主義的新特徵。

應該看到,當代網絡文學的形態極其豐富,目前正處於從大神階段向大師階段發展的過程中。很多網絡作家並沒有滿足於通俗故事的講述者、説書人、暢銷書作者這些角色,也沒有停止過以奇幻敍事為代表的各種文學創新的嘗試,在文學與現實、現實與理想之間建立起了廣泛而密切的聯繫。許多網絡文學作家正在嘗試超越雅俗,其作品具有複雜的特質,有可能具備豐富而深厚的意藴,讓文學重新參與到公眾的精神生活中來,暴露和展示出當代中國的複雜、矛盾、焦慮和希望。中國網絡文學或許並非人們所説的“遠離現實”,而是有着豐富的現實品格,藴含着明顯的現實精神,它們以再現、隱喻、同構的方式迴應着現實世界,也醖釀着新的現實主義和美學風格。它們大致分為以下幾種:

第一種是寫實類的都市類、官場類的網絡小説,如《大江東去》《歡樂頌》《都挺好》《繁花》《官路風流》(又名《侯衞東官場筆記》)《二號首長》《草根布衣》《餘罪》《黑鍋》《裸婚》《朝陽警事》等。這一類作品的現實品格是真實不虛、直面當下。它們將目光投向鮮活的時代萬象,直接描繪現實生活、洋溢着鮮明的時代氣息,抒發家國情懷,弘揚正能量,講好中國故事,有着深刻的時代洞察力量。它們符合人們關於現實主義的期待視野,如客觀再現社會現實,重視典型性、真實性、歷史性等,開拓了現實主義文學的廣度和深度。

第二種是玄幻、修仙、遊戲、靈異等幻想類作品,如《遮天》《凡人修仙記》《斗羅大陸》《大王饒命》《全球高武》等。這一類作品的現實品格是亦幻亦真、似幻實真。它們具有鮮明的虛擬性、交互性和遊戲性,呈現出全新的網絡特質,憑藉着汪洋恣肆、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構建出雄奇瑰麗的虛擬世界和遊戲空間,打破了世界與自我的設定,改變了線性的、不可逆的人類歷史。

第三種是介於上述二者之間的重生文、系統文、穿越文、科幻文、末世文等作品,如《慶餘年》《間客》《回明》《篡清》《大醫凌然》《醫路坦途》《大國重工》《復興之路》《第一序列》等。這一類作品的現實品格是時真時幻、以幻寫實。它們在現實(歷史)題材的軀殼下嵌入了很多非現實、超現實的元素或套路,如重生、異能、金手指、開掛、系統等。主人公要麼藉助重生、穿越而成為先知,一次次趨利避害,要麼意外地獲得特殊的系統能力,在解決現實問題時,往往使用的是超現實的神奇手段,近似亞里士多德所説的“合情合理的不可能”。

從數量和受眾羣體看,上述第二種和第三種類型是網絡文學的主流,具有明顯的不同於傳統現實主義文學的現實品格,不論是情節還是敍述,普遍都具有奇幻敍事的特點。從文學類型學的角度看,網絡文學的奇幻敍事屬於“奇遇文學”或“奇幻文學”。所謂奇遇(奇幻),用阿甘本在《奇遇》一書裏的描述就是:相對於平常的生活,奇遇是某種陌生的——因此也是古怪的和荒誕的——事情;這樣的想法定義了現代的奇遇觀念。按照西美爾的説法,奇遇是“生活的連續性突然消失或離去”。奇遇是暫時的終止,是倒退或快進,是現實邏輯的反轉或逆轉。網絡類型小説中的穿越、重生、系統、打怪升級等要素或模式都屬於典型的奇遇/奇觀敍事。

以齊橙的《大國重工》等系列作品為例,這些小説獲得了官方和市場的雙重認可。雖然都是現實題材,但作為重生文,它們難以擺脱離奇的情節。如在《大國重工》(2016—2019)中,國家重大裝備辦處長馮嘯辰穿越到了1980年,利用他後世豐富的經驗和超出時代的科學知識,每每在重大的關節點,在和日、美、德等國家的技術人員談判過程中,總是可以料得先機、佔得主動,每次都避免了國家的重大損失,推動了冶金裝備、礦山裝備、電力裝備、海工裝備等大國重工在中國這樣一個泱泱大國裏從無到有的艱苦建設的發展過程。這部小説走的是細膩寫實風,崇尚細節的真實、可感、飽滿,史料紮實且邏輯自洽。然而,如果這部小説剔除了重生情節,完全按照傳統現實主義的原則和要求進行寫作,如果主人公不具備先知或金手指的能力,那麼這部作品的故事架構就會坍塌,敍述完全被改寫,情節也會面目全非,很可能變成平庸而乏味的現實複述。齊橙的重生文中的真實性雜糅了生活真實、歷史真實、藝術真實,展現出了不同於傳統現實主義的品格。當我們把它看成是現實主義作品並大力推崇時,不應該漠視一個基本事實:作為重生文的《大國重工》,其奇幻敍事的特徵是以往的現實主義經典作品所不具備的。

不過正如我們先前論述過的,題材和敍事與現實主義、現實品格和現實精神並沒有直接的聯繫,奇幻敍事也可以展現出鮮明的現實品格。這一點在末世文、科幻小説等網絡文學中表現得最為突出。“末世文”也稱“末日文”、廢土文,是以宇宙系統的崩潰或人類社會的滅亡為設定的作品。以網絡大神貓膩為例,其作品大多有末世設定,或以“末世”為背景,如《朱雀記》中的“佛主滅世”,《慶餘年》中的“人類浩劫”,《將夜》中的“永夜”或“冥王”,《間客》中毀滅星球的核彈(髒彈),《擇天記》中“聖光大陸”的“滅世”,等等。在戰爭、核爆、種族屠殺等帶來的末世或末路等等面前,人性往往要接受最嚴酷的考驗或拷問,也最容易喚醒或激發人類的恐懼、悲憫、崇高等情緒或品質。這些設定既暴露出人類文明中最黯淡、最無助、最脆弱的一面,也往往讓人類絕處逢生,在絕望中重拾希望,從烏托邦轉向反烏托邦,再造烏托邦。

不妨以《第一序列》(以下簡稱《序列》)為例來分析末世文的現實品格。《序列》是閲文集團白金作家、網絡大神“會説話的肘子”的作品,於2019年4月15日發表於起點中文網,完結於2020年8月17日。小説的故事和人物設定都具有奇幻色彩:世界由於核爆炸遭到毀滅,新紀元開啓,廢土之上,人類文明得以苟延殘喘,壁壘拔地而起,秩序卻不斷崩壞。人類不再是世界的主宰,要不斷面對各種危機:強大的野獸(吃人魚、人面蟲和狼羣等)、核武器、異化的實驗體和主宰一切的人工智能。主角任小粟已經200多歲,是人類的001號實驗體,是最接近神的人,他通過不斷完成腦海中的“宮殿”(突然出現的系統)佈置的任務,神奇般地學習和複製了諸多超凡者的超能力,一步步崛起於末世。他具有很多超凡能力:他是槍械水平大師,可以摧城——在30秒內力量與敏捷加倍,冷卻時間1天,可以變化出影子(替身),不懼刀槍;他擁有大量的神器:無堅不摧的黑刀、外傷萬能藥黑藥、威力隨花色遞增的炸彈撲克、土豆射手與纏繞荊棘的種子、無需換彈且各類子彈齊全的黑狙、擁有極快飛行速度與極強威力的黑彈,以及黑色真視之眼、暗影之門。他會駕駛虛幻的蒸汽機車,可以溝通和呼喚出犧牲戰士的英靈,此外還掌握了大師級或高超的野外生存本領、心臟外科專業技能、手風琴演奏技能……任小粟憑藉着他的超凡能力,從底層流民逆襲為西北少帥、人類領袖,帶領着浩劫後的人類戰勝了一個又一個強敵。《序列》的設定雖然是貧瘠的廢土和架空的災後世界,但小説歸根結底探討的是現實世界的興衰榮辱,是人們面對災難時的立場與堅持,是人類意志和人類精神的問題。小説的主角生於廢土,也屬於當下,他們掙扎而又堅定,痛苦而又心向光明,寧願燃燒生命也要做世間最亮、最璀璨、最無敵的那束光。在一個利益至上、人們要習慣割捨友情、愛情、親情、尊嚴、正義的時代,任小粟們始終有自己的選擇,他們想破除壁壘貴人與集鎮流民的隔閡,消滅人們之間存在的羞辱與居高臨下的歧視,他們要揭露真相,堅持探索正義與真相,保護身後記錄真相、為理想奮鬥的陌生人,保衞光明、反抗剝奪了人類自由的人工智能,他們拒絕在時代裏隨波逐流,告訴自己和親人:“不要讓時代的悲哀,成為你的悲哀。”

《序列》裏有一處非常重要的情節:兇惡狂暴的實驗體(非人非獸)張開兇狠的牙齒來想要吞噬主人公任小粟,甚至要吮吸他的血液與骨髓,任小粟唯一的辦法就是再獲得七次感謝,攢夠100次感謝,然後在宮殿(系統)裏兑換神器“黑刀”才能活命。在這一生死關頭,小説有着這樣的描寫:

下一刻任小粟蒼白的(原文如此——引者注)笑了起來,不就是要七次感謝嘛。

他在腦海中平靜説道:“我要七次感謝我自己。”

“第一次,我感謝自己面對機會時,從不怯弱。”

“第二次,我感謝自己面對危險時,從不畏懼。”

“第三次,我感謝自己面對磨難時,從不妥協。”

“第四次,我感謝自己面對誘惑時,總有底線。”

任小粟在腦海中的聲音越來越大,直至如雷霆般轟鳴,震的宮殿都在搖晃。

“第五次,我感謝自己從不虛偽。”

剎那間任小粟彷彿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洪亮如鼓。

“第六次,我感謝自己清醒如初,從不遲疑。”

他又聽到了風的聲音,風掠過皮膚的紋理。城市裏正在檢測實驗室方位的科研人員忽然抬頭,北方檢測到巨大的能量正在噴薄,宛如烈日的初升!

任小粟語氣平靜而又決絕:“第七次,我感謝自己在生活的泥潭裏,一路高歌,披荊斬棘!”

這段情節驚心動魄,讓人讀後熱血沸騰。之後的故事和《聖經》中的創世紀情節一般:所向披靡的黑刀神奇地出現在任小粟手中,“一刀劈開生死路,千軍萬馬不回頭!”黑刀瞬間摧毀了兇殘的實驗體,拯救了任小粟,也拯救了世界。這段情節是爽文的標配,是“最後一分鐘營救”的傳奇敍事的翻版,同時也是《序列》關鍵的點題段落,它貼切地詮釋了小説書名的由來:“當災難降臨時,精神意志才是人類面對危險的第一序列武器。”“七次感謝”是對人類度過災難、在歷史中熠熠生輝的不屈意志的最好概括,也是小説的現實品格的最好體現:它描寫的是未來,是末世,但也是現實和當代,它比現實還深刻,比歷史還真實。

以志鳥村的《大醫凌然》為代表的系統文的現實品格也與末世文相似。這部小説自2018年上榜以來引發了醫療文的閲讀狂潮,在新冠疫情期間點擊率更是猛增。這部小説是標準的系統文或系統流,即主人公隨身攜帶一個系統,系統不斷給主角指派各種任務,主角不斷完成任務,在此過程中升級強大,這種寫法源自網絡遊戲中系統與玩家的關係及升級程序。在這個故事中,一個神祕而強大的醫療系統從天而降,讓主人公凌然獲得了高超的手術技能和一流的醫術,有望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醫生。這種敍事顯然不符合傳統現實主義的慣例。然而,令人驚異的是,隨着閲讀的深入,讀者卻會漸漸感到,小説甚至比報告文學還要真實!原因就在於:主人公在系統中的成長和成熟,既不像《天龍八部》中虛竹那樣被逍遙子強灌內力,輕鬆成為絕頂高手,也不像“鄉村神醫文”的主角那樣憑藉神祕的寶物或醫書,一夜之間繼承了幾千年的中醫精粹,而是通過紮紮實實、一步一步地完成系統交給的任務而晉級,系統只相當於極速壓縮的醫生培養艙和智能導師。比如系統會規定:病人的衷心感謝和同行的讚許是對醫生的最大褒獎,凌然會因此得到某種技能,如“精力藥劑”“湯氏縫合術”等;如果完成“為病人縫合屈肌腱”的任務,就會獲得“切開(持弓式專精)”的完美技能。解除痛苦是醫生的存在價值,如果完成推拿任務,為患者解除痛苦累計1萬小時,那麼凌然會獲得得到“隨機推拿法”的獎勵。凌然所掌握的每一項絕技,如“間斷縫合術”“神經束膜吻合術”“徒手止血”“斷指再植”等,都是靠瘋狂的工作和刻苦鑽研(類似於升級闖關)換來的,他甚至化身為“手術狂魔”,把凌晨4點當成是做手術的標準時間,在手術室連續幾個晝夜做手術(有精力藥劑做補充),直到累垮所有的助手,佔用所有的病牀。主人公似乎在完成一個極具挑戰性的神奇遊戲!事實上,小説中的凌然正是“王者榮耀”等遊戲的忠實粉絲,在不做手術的時候,他唯一的愛好就是打遊戲、過關。這樣,遊戲的思維滲透到小説的各個角落也不足為奇了。

不過,這種遊戲式的故事看似離奇,卻與醫生的現實生活形成了某種同構。在當下,一個醫學院學生要想成為救死扶傷的合格醫生,要在實習生、規培生、住院醫、主治醫、副主任醫師、主任醫生等台階上摸爬滾打一二十年,要發表核心期刊論文、報項目,還要具有醫者的大愛仁心,面對和解決失衡的醫患比例問題、惡化的醫患關係甚至傷醫、殺醫事件,這豈不就是一個高難度的通關遊戲嗎?非現實的系統讓讀者更清晰地感受到醫生職業的殘酷和幸福。我們經常聽到這樣的説法:夢境比現實更真實,現實比小説更精彩,這實際上是在批評當下的小説缺乏想象力,但也從另一個側面證明:這種奇幻敍事看起來是非現實主義的,但卻更有可能抵達和捕捉到生活的真相。

從另一個角度看,在《大醫凌然》等系統文中,小説主人公藉助神器的體內系統,成為一代神醫,其中也折射出讓人慨嘆的中醫式微、民族文化衰落等現實問題。由於主人公擺脱醫學困境的方式是金手指的方式,是作弊的方式,這種形態有時被批評為偽現實主義,缺乏正視社會現實的勇氣和誠意,無意揭示社會的真實,更不願去探究社會的真理。不過,它確實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代人在現實中的焦慮和白日夢,是人們對尚無力解決的現實問題所能給出的象徵性解決方案,也暴露出一種社會症候:“網絡小説的作者和讀者很難想象也無法相信單純依靠個人智慧與奮鬥就能獲得超凡的成就。”這種形態也豐富了現實主義文學的維度。不妨將其與《途自強的個人悲傷》和《世上再無陳金芳》進行對比,後者瀰漫的沮喪、失望和系統流小説升級時的興奮與樂觀,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生觀和世界觀,但毫無疑問,它們各有其不可替代的現實品格,有着不同的價值和功能。

三、網絡文學與及物的現實主義的可能

綜上所述,網絡小説所展現出的現實主義類型至少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及物的,另一種是不及物的。“及物”在當代文學批評中與“介入”“生產性”的涵義接近,指涉着文學與現實的聯繫。在筆者看來,及物的現實主義文學不管是否屬於現實題材,最終都通向可感的活生生的現實,都在寫實事,不務虛,都創造出了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能夠讓讀者更好地理解社會風貌和現實世界,得以感受到真實的生活,體會真情、接近真相、領悟真理。不及物的現實主義作品更具內指性,即使題材是現實世界,但也容易使人脱離真實的社會,完全沉浸在虛幻的時空中,缺乏對現實的超越性想象和進行批判性改造的動力。

及物的現實主義文學是網絡時代文學發展中不可忽視的文學類型。作為一種世界觀、創作態度和美學風格,現實主義在中國網絡文學中並未缺席,即使是在以奇幻敍事的作品中也不例外。韋勒克曾經否定過現實主義和奇幻故事的關聯,他認為現實主義排斥虛無縹緲的幻想、排斥神話故事、排斥寓意與象徵、排斥高度的風格化、排除純粹的抽象與雕飾,它意味着我們不需要虛構,不需要神話故事,不需要夢幻世界。不過,韋勒克所説的現實,是19世紀科學的秩序井然的世界,一個沒有奇蹟、沒有先驗存在的世界。在同一篇文章裏他也承認現實主義不是一個先驗的、固定的、靜態的概念。進入21世紀以來,隨着新新媒體時代、智媒時代的到來,網絡現實和虛擬現實已經越來越滲透在我們的生活裏,現實主義文學的邊界已經發生了變化。當代一些學者嘗試提出了一些新的概念,為網絡時代的現實主義重新命名,“及物的現實主義”這一概念的提出,或許有助於我們理解新時代的網絡文學。《間客》《第一序列》《大醫凌然》《朝陽警事》《大國重工》等作品屬於及物的現實主義,它指向了更深廣的現實,指向了後人類社會、虛擬現實、遊戲生活等當代生活,其現實品格、現實精神和奇幻敍事或許偏離甚至顛覆了現實主義的經典理論和文學傳統,甚至顛覆了現實邏輯,無法再用“客觀再現社會現實”“典型性”“典型環境”和“真實性”來加以概括。從這個意義上看,網絡文學的興盛意味着傳統的現實主義審美出現了危機,但是,“藝術的邊界就是創造的邊界”,在新興的網絡文學作品裏,現實主義的邊界得以再次拓寬,新的現實主義類型和美學風格也具有了出現的可能。

在及物的現實主義文學中,“現實書寫”不是簡單地模仿歷史或再現當下生活,而是往往與過去、未來糾纏在一起,其中藴藏着更復雜、更豐富、更深層的真實性。正如《序列》的宣傳語那樣:重生過去、暢想未來、夢幻現實,再塑傳奇人生!及物的現實主義文學打破、模糊、改變了我們以往對真實、現實乃至現實主義的看法。有學者認為:現實主義這個概念之所以易生混亂,其中一個基本原因,是在於它與真實(reality)這個相當富有疑義的概念間的曖昧關係上。應該説,隨着網絡文學的發展,隨着及物的現實主義文學的興起和繁榮,現實主義與真實之間的複雜關係又增添了新的變量。

及物的現實主義文學具有一種社會學的想象力,它藉助奇幻敍事或超現實敍事,讓讀者快速看清世事和事情的清晰全貌,讓讀者轉換視角重新打量早已熟悉的社會,深刻體會社會的相對性與歷史的改造力量,以“陌生人”或“局外人”的眼光重新審視其所置身的狹小空間,煥發了“好奇的能力”,“獲得了新的思維方式,經歷了價值的再評估”。這種想象力,為更多的新異的現實主義類型的興起提供了充沛的動力。

及物的現實主義文學指向了開放的、多樣性的、豐富的現實世界,這種文學是“去內卷化的”。內卷化(involution)是指系統在外部擴張條件受到嚴格限定的條件下,內部不斷精細化和複雜化的過程,後來多指沒有發展的增長或既無突變式的發展也無漸進式的增長。這是一種不理想的、沒有突破的、高耗能的、停滯的發展形態,類似於“不斷抽打自己的陀螺式的死循環”,是捲曲式的、鎖死式的向內演化,與“進化”(involution)、革新相對。就網絡文學而言,大量文本——不管是現實題材還是幻想題材——也是內卷化的,它們雖然有着海量的日更新量和驚人的篇幅,但經常處於自我封閉、不斷重複的簡單再生產的狀態,量變而質不變,透支着創作者的生命與健康,讓作家陷入了殘酷的月票競爭當中。它們即使在書寫現實,但其敍事策略、情節設置猶如升級打怪的遊戲等級一樣,繁複瑣碎,週而復始,缺乏質量的提升,對現實主義文學的變革與演變沒有實質性的貢獻。而及物的現實主義文學是去內卷化的,是以現實世界的邏輯與規則為基礎進行的超真實和寓言式建構,其中的想象或許不具備歷史的真實性,但卻符合當下和未來的邏輯性,經得住因果關係的檢驗,讓現實主義文學呈現出漸進的發展態勢。

當然,及物的現實主義並非是網絡文學所獨有的,其他時代和依託其他媒介生產和傳播的文學也擁有這種現實主義類型,但在網絡文學這裏,其指涉現實的方式更為奇特,介入現實的特徵更為微妙,其創造和改造現實的力量也更為渾厚。本文只是初步探討了網絡文學的現實轉向,分析了及物現實主義出現的可能、功能及其特徵,至於及物的現實主義文學的審美價值、未來趨勢和評價體系,就需要另外撰文論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