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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京州:追尋年譜中的生命桅杆 ——沿着《北望青山》中那一代學人的足跡
來源:光明日報 | 王京州  2021年01月18日08:38

《北望青山》 王京州 著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

編年譜就像打撈一艘沉船,雖然不復昔日的榮光,但必定還包含眾多的細節。一塊塊甲板,一個個生鏽的鐵釘,有時還散見有船主遺落艙底的飾物和珍玩。把它們一件件小心揀起,擺放在浮脹的甲板上,一時還聞不出生命的氣息。直到發現懸旗的桅杆,將其重新豎立起來,生命才變得更加立體。這根桅杆,是孫楷第臨終前寫在手心的“書”字,是胡如雷關於“野生植物”的自畫像,是夏傳才懸掛在書房西壁“望崦嵫而勿迫”的《離騷》集句,是楊向奎戛戛獨造的“古魯典雅”四字格言。豎起這樣的桅杆,船體的其他細節才能被照亮,也才終能映現這些學者在人生的大海中鼓風破浪、揚帆遠航的生命之光。

雖然心存敬意和好奇,但我一直無緣嘗試,直到徹夜捧讀《王學奇先生自訂年譜》,又在網上“豔遇”《閻簡弼先生年譜稿》,逐漸萌生了彙編河北近現代學者年譜的構想。於是鋒刃初拭,不僅自己動手編年譜,還鼓動我的朋友們或改編,或增訂,或新編,組合成一個系列的年譜長廊。作為年譜編者,我的眼光只能是冷峻的,那些在編校年譜時因某個細節產生的感動和聯想,只能尋求另外的形式來表達。

這個新形式就是收在《北望青山》中的“讀年譜”文章系列。在這些文章中,我將重點放在品讀那一代學人獨特的學術歷程之上,同時還穿插了編校年譜的經歷以及個人的生命感喟。在這些文章中,我往往沉迷於細節的追尋不能自拔。細節是王樹枏關於“知己上司”的發明,是高步瀛在母親壽辰收到魯迅的“公份”三元,是漆俠有關胡如雷的職稱評定推薦信,也是楊公驥寄贈公木的那首七言歌行。將細節打撈而出,並非萬事大吉,更重要的是思考其背後藴含的意義。桅杆的高度,既需要細節的展現,更離不開價值的貫注。胡厚宣毅然決然要求調離史語所,先後轉徙齊魯大學和復旦大學,竟是為一路追隨明義士所藏的五千甲骨,這讓他魂牽夢縈;雷海宗受邀洛克菲勒基金會資助計劃,卻讓人意外地予以堅拒,為的是守在最困難時期的西南聯大,與國人共克時艱。

馮至的後半生各種榮譽加身,然而這只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並非真正的人生輝煌。晚年的他深情地回憶説:

20年代的北京、30年代前期德國的海德貝格、40年代前半期的昆明——這三個城市曾是我的“年華磨滅地”,它們豐富我的知識,啓發我的情思,是任何其他地方都不能與之相比的。

可見這三座城市才是馮至才華施展的絕好舞台,這三個時間節點則是他一生馳魂奪魄的最好年華。由此也可以看出,馮至所説的“年華磨滅地”絕不是年華虛擲,而是生命力的貫注和迸發;細節也不再是無關痛癢的小節,而是事關生命盈虧和低昂的關鍵。

因為風雨的侵襲,桅杆的表面斑駁不堪,內心卻無比堅韌。在學者的學術生涯中,不得不面臨各種各樣的選擇,有時是專業領域的更迭跳躍,有時是生存空間的遷轉流離,雖然受到時代環境的裹挾和衝擊,大半是身不由己的,卻也不乏自主的判斷和決定。顧隨的一生曾面臨三次重要的抉擇:堅持新文學還是向傳統詞曲轉型,留守淪陷區還是離平南下,進駐社科院還是重登三尺講台。他直面這樣的歧路,作出了自己的決斷,不僅如克爾凱郭爾説的那樣“人不能敷敷衍衍地活。人要決斷,在決斷中才能體驗到真實的生的意義”,而且決斷越艱難,其中含有的意義也越重大。我想這三次決斷就是顧隨生命的三根桅杆,獨立不懼,迎風飄揚。

20世紀風雨兼程的那一代學人,支撐他們生命的每一根桅杆上都寫滿熱愛。顧隨熱愛寄託新文學精神的詞曲形式,熱愛正遭受日騎踐踏的北平城,熱愛他作為人民教師的光榮使命。那一代學人熱愛祖國,熱愛故土,也摯愛學術,擁抱生命。顧隨、雷海宗拒不南下,王重民、詹鍈毅然歸國,張岱年沒有留洋深造的經歷,也拒絕了一切出國訪學、演講和考察的機會。孫楷第畢生與書結緣,胡厚宣魂牽五千甲骨,夏傳才經歷了23年的監禁和流放,55歲才開啓他的學術生命……歷經劫難的學者,哪個不是甘作俯首荒田、深翻細作,“不待揚鞭自奮蹄”的老牛呢?

《北望青山》重點寫到的29位學人,均已作古,但他們奮鬥的足跡並未消失,他們的精神仍以不同的形式影響和激勵着我。當我分析顧隨先生的人生抉擇時,我自己也正面臨着人生中的重大選擇,就是是否南下;胡如雷先生如何在一個完全沒有學術氛圍的環境裏尋求突圍,因為我有相似的工作經歷而感同身受;夏傳才先生55歲才開啓的學術生命,讓我對他雖坐在病榻上精神卻極為健碩的形象永遠定格。我在投入體驗不同學者的學術和生命的過程中,自己的心靈也在不斷地成長,收穫滿滿。

在讀年譜的過程中,我發現這些著名學者也都是一個個普通人,他們也會不時地感到恐懼,也有軟弱的一面,在時代的浪潮中,有時也會被打得東倒西歪,他們要面對和承受同別人一樣多甚至更多的苦難。但他們之所以能在學術上取得突出的成就,除了一定的天賦之外,還是有一些共性的。我將這些共性總結為三點:首先是珍視學術,將學術視為生命;其次是珍惜時間,永遠走在時間的前面;再次是擁抱苦難,蚌病成珠。苦難是不能複製的,那一代學者倔強的生命也是不能複製的,但他們面對苦難的勇氣和達觀對今天的我們仍然是有借鑑意義的。登高北望,青山不老。

(作者:王京州,系暨南大學文學院教授)